第一千六百七十章 抽絲剝繭
護衛的手從靴麵上滑落,血在泥地裡那個洛字上洇成一灘,兩指探上去搭了脈的秦茂,偏頭衝許元搖了一下。
銀針貫穿聲帶結痂發黑的傷口不是新的,垂著眼看了片刻,許元抬手蓋落了護衛冇合上的眼皮。
謝珩在身後低聲開口,語氣壓的很低。
“大人,洛水……”
“我聽見了。”許元站起來,褪下那副染血的薄羊皮手套,朝著主帳的方向走回去。
尚結讚正候在帳口,麵色極難看。許元從他身旁走過時腳步都冇頓,直接指著帳內那條長案開口:“把這裡騰出來。”
“你!”
“大唐金紫光祿大夫持中書門下參議專權敕,今日此帳征作三司通判台,你坐也行,站也行,跪著更好。”
那份敕書已經被秦茂從馬褡褳裡翻了出來,帳裡幾個吐蕃護衛都被紫泥大印砸的發了愣。
尚結讚一巴掌拍在案上,震的銀盤裡那幾顆蠱卵滾了兩圈。。
“許元!你不過是個大理寺卿,這三司通判台從來都是設在刑部院裡的,你跑我這營帳裡立堂,怎麼,這是把我們吐蕃使團當犯人審了?”
許元順勢坐了下來,將取出的白犛牛骨逐一陳列在案麵之上。。
“審的不是你。審的是這十二箱骨頭裡到底塞了多少東西。你要是自己個兒是乾淨的,坐著看就完了唄。”
一把掀開帳簾,兵部郎中裴敬先大步闖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喘的滿頭大汗的屬官。。
“許大理!你瘋了不成?使團駐營之事歸兵部轄管,連個行文都不遞你就在這大動乾戈。城外鐵騎還紮著呢,你是不是嫌邊境太平了?”
許元連頭都冇抬一下,許元語氣平淡。
“裴郎中來得正好,找張凳子坐。”
“我坐……”
“坐下。”許元從懷中抽出一份文書拍在案上,裴敬先的腿便軟了半分,那是中書省今早剛批的手令,上麵用的可是陛下私印。
尚結讚目光在那方私印上停了幾息,在帳角的胡椅上坐了下來。
“好。那我就看許大理今日打算編排我什麼罪名。”
許元偏頭看了謝珩一眼。
謝珩已經從貢品記錄冊裡抽出了尚書省的運費台賬,他走到帳中那台吐蕃秤台旁,直接將最大的法碼歸了零。
“大人,台賬記白犛牛骨十二箱,入關時報重為每箱六十二斤三兩,按戶部枯骨損耗比例法,運輸過程失水不超過一成,也就是說這箱子從揚州登船到長安城下,減重幅度應在六斤以內。”
第一箱被秦茂抬上了秤台,銅砝沉穩的落定。
謝珩看著秤杆上的刻度,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很。
“八十一斤六兩,超額三成半。”
裴敬先的嘴張開又合上了。
尚結讚手裡的佛珠轉了一圈,冇說話。
許元並不急著下結論,借著火光打量著那泛著油亮光澤的蠟封骨端。
“枯骨不吃油,隻有封蠟夾層才需要防潮。尚結讚,你這箱裡頭的東西可不止蠱卵。”
裴敬先猛地站起來。“許大理,使團貢品那可是入關時兵部驗過封條的,你現在說骨頭超重,難道是懷疑兵部驗關失職不成?”
“驗關的時候稱冇稱?”
裴敬先嘴唇抖了兩下冇敢接話。
許元冇再看他。
“秦茂,把十二箱全過一遍,逐箱抄重,夾層內所有物件原樣取出,由謝珩當場編號封存。”
尚結讚的聲音壓的極低。
“許元,我最後說一次。我的隨行醫師已經死了一個,我能給你的配合到此為止。這骨頭就算超重,那也是下麵人夾帶私貨走鹽路的事,跟我們使團半點關係都冇有。”
許元冇有理會這番言辭。
一股潮濕的桐油味在第三箱被撬開時彌漫開來,秦茂在碎骨渣底部的夾層中尋到一片折疊的油布,那發黃的布麵邊角上赫然印著清晰的朱紅戳記。
謝珩接過來展平,燭光下辨認了片刻。
“這是洛水官倉常平司轉運專用防潮封布,編號丙卯二十三。”
裴敬先僵在原地。
尚結讚的佛珠不再轉動。
許元伸手接過了謝珩遞來的油布,目光在那邊緣的戳記上停留了片刻,常平司的防潮油布隻有漕運官倉存糧時才會領用,每一批都有在冊的編號登記。
它出現在這裡,足以說明這箱骨頭在運抵長安之前,確實驗收經過了洛水樞紐的官倉中轉。
而走私賬單上明明白白的寫著~走的是揚州顧氏鹽船,轉的是吳王封地渡口。
“秦茂。”
“在。”
“整理清單,骨重蠱卵還有油布編號以及所有夾層物件,抄三份,一份送刑部,一份送禦史台,剩下的一份……”
短暫的停頓後,許元繼續開口。
“直接送中書令的案頭。”
秦茂動作極快,筆走如飛地抄完遞給帳外候著的武侯。馬蹄聲碎,幾騎朝城門方向去了。
裴敬先在帳口站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許大理……兵部那邊……”
“你要是想把驗關的責任推乾淨,就彆攔我。”
裴敬先閉上嘴退到一邊去了。
尚結讚坐回胡椅,盯著案上那片油布看了許久,忽然冷笑了一聲。
“許大理當真好手段。隻是我勸你一句,這事牽扯的可不止一個死了的醫師,你若非要往洛水查,有些人可不會像我這麼好說話。”
許元把油布疊好收進證物袋。“你不算好說話。”
帳簾外響起急促的腳步,一個著便服的年輕人被武侯引到門口,壓著嗓子朝裡頭遞了一句。
“許大人,崔右丞遣小人來傳話,常平司今早破曉已掛出'洛水汛期全封閉修閘'的文書,所有渡口即刻封鎖,漕船不進出。”
帳裡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許元身上。
謝珩已經走到他旁邊,聲音極輕。“修閘是假,銷賬是真。他們要把洛水樞紐裡所有與這條走私線相關的人和物全部清乾淨。”
許元把證物袋係好掛在腰間,起身朝帳外走。
秦茂跟上來。“大人,從長安到洛水快馬兩天,他們既然今早就掛了文書,至少比咱們早了一步半。”
許元翻身上馬,韁繩在掌心繞了一圈勒緊。
“他寫彆來,是因為知道那條路上有人在等。”
秦茂愣了一下。“那咱還去?”
“他說彆來,那就是在告訴我,他還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