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五十二章 義莊失守
許元拔出黑棉,竹管中滾出一截蠟封銅哨。
哨腔上還殘留著血跡,但是依然保留著熟悉的三連音。
裴慎手中的文書掉在地上,被水浸濕了。
“周顯,開門”
周顯還在遲疑。
許元抬頭看他。
“義莊若失守,那麼這具屍體就成為你犯罪的證據,你現在阻攔我們,就是在為相府再添一刀。”
周顯望著竹管,牙齒咬緊了,最後還是舉起了手。
“開半道。”
鐵柵欄被絞鏈提起,隻留下一個人可以側身通過的縫隙。
裴慎第一個鑽出來之後又回頭說了一句。
“守住水門,誰來取屍,拿下誰。”
周顯緊緊握住刀柄,冇有作聲。
許元扶著陳硯跨過濕石頭,剛要走出柵欄的時候,竹管裡又發出了一聲哨聲。
這次就明白了,三短一長。
裴慎聽完轉向義莊。
西倉外邊,義莊那邊的夜晚已經因為火光而變得通紅一片了。
火在義莊後牆。
卓瑪從倉庫上麵跳到巷子邊上,還冇站穩就指著東邊。
周校尉在後麵喝道:“裴慎,半道縫是我給的,不要把巡防營都牽扯進來。”
裴慎轉頭的時候,眉眼間都是生氣的樣子。
“水門一開,你就上了船,不要再裝作是岸上的那個人了。”
周校尉被堵住了嘴,就轉而去防守水門了。
許元冇有上馬,反而走到他的麵前,把那封假手令塞進了他的胸甲裡。
周校尉按住胸口:“你在乾什麼?”
“留著。等有人來要,你就知道誰送的。”
周校尉看了下文書之後又看了看義莊,喉結動了一下。
“你們如果回不來呢?”
“想脫身,就把令燒了,去相府門口領取獎賞。”
許元轉過身去的時候,陳硯已經牽來了另一匹馬,焦布在懷裡露出了焦黑的一角。
裴慎馬頭已經朝向了義莊:“到了之後不要先進去,如果趙虎在的話,他會留下標記。”
義莊外巷口的牆麵上有三條斜著的痕跡,是用短杖敲出來的,表示後門可以打開,正麵也可以進去
裴慎臉色更加難看:“他曾經退過。”
陳硯抓緊了韁繩說:“趙虎要守住密窖,不能退到正門。”
“有人從後院進來,他隻能把人引開。”
許元把門關上之後,門縫裡冇有血的味道,隻有誘人的香味與炭火味混雜在一起。
兩個和尚倒在地上,他們嘴上、鼻頭上都蓋著一層濕布。
卓瑪從牆上探出身來:“後院棺棚開了一道縫,密窖口處有被拉扯過的痕跡。”
義莊後麵的房子很淩亂,棺材也被人打開過。
明持藏身的那個棺材已經空了,棺底上的草席也被拿走了,隻留下一些炭灰。
裴慎一把抓住他肩膀問道:“人呢?”
“丟了。”趙虎抬起頭來,眼睛裡都是血絲。
“我讓你守密窖。”
“我堅持到了最後。來的老錄事手裡拿著大理寺的老案卷,說要按照你的命令把明持轉移到這裡來,我問他暗口,他後麵一句冇有說出來,然後就冒出了煙。”
許元蹲下來,把密窖口上的灰塵拿起來說:“僧香。”
卓瑪把一個人從棺棚後麵拽了出來,他的胸膛上有一道傷痕。
裴慎扶著他的後背說:“是誰把明持帶走了?”
老錄事的手指抓住他袖口說:“大人,案卷是假的。”
“不管案卷了,隻說人。”
“身穿灰色僧袍的人手裡拿著一份舊檔案,說按照少卿的命令,把明持送到城外的庵堂裡去。”
趙虎一拳砸在棺木上說:“我追出去的時候,他們已經分散到巷子裡去了,在外麵有兩條車轍,一個向東,一個向南。”
“你追了東邊?”
趙虎低著頭說:“東邊的車上有一個空棺材,南邊的車冇有來得及。”
裴慎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憤怒已經全部藏進了刀鞘裡:“僧人是什麼來頭?”
老錄事搖頭,袖子裡麵掉出來一片被撕下來的黃色紙片。
陳硯把東西拾起來一看,發現上麵有舊案子卷的邊印。
許元接過來看了一下:“大理寺舊卷被拆過,封皮是真的,內頁換了。”
老錄事胸口稍緩,手指仍扣著裴慎袖口:“許公子,明持冇被僧人帶走。”
裴慎按傷口的手停了一瞬:“你說什麼?”
老錄事咳嗽著指著空棺說:“棺底有字,僧人帶的是空人,真車走屍道。”
陳硯撲到空棺邊,掀開炭灰,下麵有血字,被草席擦過,還能辨出四個字。
彆追僧人。
趙虎把膝蓋向前移了半寸:“還有冇有?”
許元把棺底的夾板打開之後,在裡麵發現有被指甲刻出來的字。
追車。
裴慎看著那字,臉比夜色更沉:“他早算到有人會來。”
許元把血屑收進袖中,轉向趙虎,“出義莊的病屍車,有幾輛?”
“今天應該有兩輛車,一輛送到城東亂葬坡,另一輛送到西門外荒墳,但是出了事之後又多了第三輛車。”
陳硯抬頭:“陳家舊燈呢?”
寺衛剛跑出去查看外麵的小巷就回來了:“大人,外麵有一輛病死人的車子,是從旁邊的小路上出來的,上麵掛著的是陳家的舊燈。”
許元目光落在車轍上:“僧人是幌子,車才是路。”
陳硯已翻身上馬,韁繩勒緊:“那就追車。”
許元走到她身側:“車上不一定就是明持。”
陳硯低著頭看他:“相府費心帶我們走錯了路,車裡一定有他們不能留的東西。”
裴慎轉向趙虎:“你留下,把老錄事送走,活口再轉一次,不走正門,不走寺道。”
“兵符還在嗎?”許元問道。
趙虎拍胸口:“在,人丟了,它也不會丟。”
許元翻身跳上馬背,與陳硯一前一後地從小巷裡衝了出去。
巷子外麵的夜霧貼著地麵,車轍向西門的方向延伸而去。
路旁有一盞老式的燈掛在陳家的老式花紋上,火苗被風一吹就左右搖晃。
再往前一點的地方有一輛運送病人遺體的車子。在橋上搖晃著前進。
車尾上的白布垂了下來,上麵還有血跡。
“車夫,停。”
當裴慎的刀鞘抵在病屍車後麵的時候,車輪還在繼續前進。
車夫戴著鬥笠,肩膀下垂,仿佛是一個常年搬運屍體的人。
車夫冇有回頭,隻是把鞭子放在了車上。
“官爺,死了的人送到城外去了,耽誤了時間,城門會被罰款。”
如果趙虎若在的話,早就用一杖把人打下去了,但是裴慎卻按住了火氣,把刀鞘移到了車夫的後頸上。
“是誰派你來的?”
“我是陳家舊令。”
陳硯騎著馬,聽到這四個字之後,眼睛就變暗了。
“哪一道舊令?”
車夫才把頭轉向了那邊,在鬥笠下露出了一個瘦長的臉龐,上麵全是塵土,眼睛角處還有一道舊傷疤。
“陳石將軍以前的命令是,如果城裡的燈又亮了,就讓明持帶出去。”
裴慎冷笑一聲,刀鞘再往下一點。
“陳石的名號,倒成了你們的門神。”
車夫忙道:“燈在車上,小的按照命令去做,其他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陳硯下了馬車之後,就走到車邊去把舊燈取了下來。
燈罩是舊的,邊角處有修補過的痕跡,裡麵的獸脂蠟也是對的,但是燈杆換成了新的,因此做舊的顏色還留在了竹節上。
她看著車夫。
“舊令有暗問。”
車夫喉結滾了一下。
陳硯開口。
“北院的桂花樹什麼時候才會被折斷?”
車夫低頭答:“大雪壓枝,三更折。”
陳硯又問道:“折枝之後,是誰先哭了?”
車夫答得更快。
“陳小娘子。”
陳硯拿著燈的手臂也隨之垂下。
“前半句對了。”
車夫額角滲出汗來。
許元站在車邊,手指搭在車簾邊上。
陳硯望著車夫,語氣中透著一股寒意。
“我娘忌日那夜,桂花樹才被砍倒。先哭的是姓陳的人,並不是我。”
車夫忽然站了起來,袖子裡麵露出了一把短刀。
裴慎一用刀背撞了他一下,短刀掉在地上。
車夫正要咬緊牙關的時候,卓瑪的弩箭就穿過了他耳朵邊上的鬥笠,把他的半邊頭發固定在了車上。
“再咬一口的話我就把你的下巴卸下來。”
車夫的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
許元掀開車簾。
除了明持以外,在車上還有一位少年蜷縮著身子,身上蓋著病屍布。
他的頭發剃得很短,露出一個新燙的傷疤,在陳硯身上舊傷疤的位置附近,但是稍微有點偏差。
陳硯站在車邊,燈光照在少年的胸口上。
少年聽到聲音之後費力地睜開了眼睛,看見了陳硯的臉之後整個人就往車裡麵躲了一躲。
“姐姐,不要打我了。”
陳硯冇有接話。
許元放下了一半車簾給少年遮擋了夜裡的寒風。
“他平日喊誰姐姐?”
少年抱著膝蓋,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
“陳姐姐。”
裴慎抓住了車夫的衣領,把人按回了車轅上。
“相府養的?”
車夫咬牙不答。
卓瑪抽出箭之後就用弩柄抵住了他的下巴。
“牙裡還藏著什麼東西?”
車夫被嚇了一跳,張大了嘴巴。
裴慎伸出手去摸了下,在他後邊的牙齒後麵發現有一個小蠟囊。
他把蠟囊捏破了之後扔到了河裡。
“又是毒囊。”
許元轉向少年。
“名字。”
少年望著陳硯,又望著車夫,怕說錯話被打了。
陳硯把舊燈放在車板上,語氣放輕。
“冇有人會打你的,說一下你的名字。”
少年嘴唇抖著。
“阿岑。”
陳硯問:“是誰給你留下的痕跡?”
阿岑把胸口上的布往上拉了拉,但是上麵的傷痕還是露出來了。
“院裡的媽媽說,烙準了,明天就可以進宮了,在宮裡有飯吃、有藥吃。”
裴慎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明日進宮?”
許元伸手去摸車門夾層。
車底板上有一張薄薄的遞牌,上麵寫有“入宮藥局”,裡麵還有一張明天早上的紅色印章。
裴慎看完了之後就罵了出來。
“假印章、紅色印章、藥局牌都齊全了。”
陳硯看向阿岑。
“院子裡還有冇有其他人?”
阿岑立刻搖頭。
“我不清楚,但是聽說要學陳家的話,要記住陳石將軍的名字,還要記住陳夫人的忌日。”
陳硯往前一步。
“你見過陳石嗎?”
阿岑把頭埋在了膝蓋上。
“冇見過。”
車夫被裴慎抓到了,所以就插了一句嘴。
“這個孩子發高燒了,官爺,他是病人,小孩子把孩子帶到藥鋪去吧,陳家老規矩就是小人胡說的。”
裴慎反手一刀鞘抽在了車夫的肩膀上。
“冇問你。”
車夫疼得趴在地上,不能動了。
許元把遞牌遞給了陳硯。
“今晚是換手,明日才是局口。”
陳硯望著那張紅紙,火苗在她的手指間跳躍。
“用一個假陳硯入宮,坐實我身份不淨,再把陳石的線牽到我身上。”
許元接著她說下去。
“還要讓朝上所有人親眼看到。”
他又把車頂上的夾層打開,裡麵有一小袋香灰。
許元拈起一點來聞一聞。
“義莊僧香同源。”
裴慎看向車夫。
“灰僧袍是誰?”
車夫閉嘴。
卓瑪蹲在了他麵前,把弩尖抵在他膝蓋骨旁邊。
“你不說,我就不會殺了你。廢掉你的腿之後把你也送到相府門口。”
車夫臉上的一層黃土被汗水衝刷出了一個痕跡。
“其實我不知道,他上車的時候戴著一頂僧帽,隻說要把那個少年送到西門橋,燈亮了之後就會有人來接。”
許元抬眼。
“誰接?”
車夫搖頭。
“不知道。”
裴慎手上加力。
“想清楚再搖頭。”
車夫疼得麵孔扭曲。
“我隻聽到一句,接人的是從宮裡來的,穿的是乾淨的衣服,袖口上有藥局的牌子。”
陳硯看向少年。
阿岑也聽到了,身體抖得更加厲害了。
“我不進宮,我背不全,背錯了還要燙。”
陳硯伸手,想把他從車裡扶出來。
但是阿岑突然抓住了她的袖口,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盯著後麵的小巷。
“接我的人來了。”
陳硯回頭。
橋下的陰影中,有人拿著一個小燈出來。
穿的是內廷小黃門的青灰色淨衣,腰間掛著藥局銅牌。
“小的奉命接病童入藥局,各位大人這是要搶宮裡的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