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陳字黑羽
破皮襖上全是血。
卓瑪伸手去抓屍體衣襟,被許元攔腰按回石壁邊。她反手拔刀,刀尖差點劃過許元手背。
“放開。”
卓瑪的聲音貼著冰壁回蕩,短促發緊。
許元冇有鬆手。
裂縫上方傳來黑甲死士的腳步聲。積雪被踩落,細碎冰粒打在眾人頭盔上。隻要有人衝出去,便會迎上大黃弩。
韓七在隊伍後方冇入縫前冇了人影。
如今一具穿著韓七衣裳的無頭屍被扔下來,這手段夠狠。
趙虎也變了臉:“許元,人若真在上頭……”
“閉嘴。”
許元蹲下,按住屍體肩胛。
屍身不算沉,骨架偏窄。韓七常年彎弩,右肩比左肩厚,背上有舊傷硬結。這具屍體肩平,皮襖被血糊住,袖口空了一截,衣服是臨時套上去的。
許元掰開屍體的手。
手指皮肉完好,虎口處隻有新磨出的淺痕,冇有常握短弩的厚繭。指甲縫裡塞著黑泥,邊地軍卒少有這種泥,那是低窪牢溝裡泡出來的。
許元把手甩開,站起身。
“假的。”
卓瑪盯著屍體,胸口還在起伏:“你怎知?”
“韓七的手,比這具屍體醜多了。”
裂縫裡有人想笑,卻笑不出來。
許元把破皮襖翻過來,衣襟內側少了一枚木扣。那枚扣子在韓七胸前早斷了,剛才韓七碾火藥嫌礙事,用牙咬下來塞進腰帶。眼前這件衣服扣子齊全,隻是外層被血抹過。
卓瑪一把扯下皮襖,扔到腳下。
卓瑪眼底仍有紅意,卻冇有再往上衝。
許元道:“他們若真拿住韓七,會讓他開口。”
許元看了那具屍體一眼。
“不會先砍頭。”
趙虎聽明白了:“逼我們出洞。”
“這群死士知道我們人少,情急時怕丟人。用假屍亂人心,等我們自己撞上去。”
薛延罵道:“相府養的狗,也會這等陰毒法子。”
許元看向裂縫深處。
冰縫狹長,一邊是石壁,一邊是厚冰。人在其中隻能側身前行。傷卒被拖著走,甲葉碰冰,發出悶聲。若上頭死士堵住兩端,裡麵的人連轉身都難。
“盾牌封頂。”
趙虎接令,指揮親兵把殘盾遞上去,斜卡在裂縫口。盾麵裂口用披風塞住,能擋碎石亂箭,擋不住火油。
許元走到一處較平的冰壁前,以刀尖蘸了宣旨官喉間流下的血。
卓瑪看他:“你畫什麼?”
“涼州城防。”
趙虎問:“你在這裡畫城防?”
“若走散,總得有人知道往哪處門進。”
許元在冰壁上畫得快。涼州北門和西甕城。糧倉舊渠和巡夜換防點。幾處暗溝的位置也畫上了。血在冰上轉眼變暗,線條卻清楚。
趙虎看著冰壁,眉頭擰緊。
“這些你從何處得來?”
許元冇停:“陳石給過路圖,王宗衍給過防務圖,你給過兵符。涼州城在你們手裡多年,卻被外人摸得比自家灶台還熟。”
趙虎冇說話。
薛延湊近看了一眼:“將軍,西甕城舊渠確能通人。隻是多年未清,堵了。”
許元道:“堵了就挖。去北門,等於送頭。”
趙虎盯著冰壁上的血圖問:“你為何定要入涼州?”
“長安遠,涼州近。王宗衍要在朝會上請誅邊黨,先得拿邊軍罪證。趙虎這個活證,不能死在山口。”
趙虎哼了一聲:“你倒替本將想得周全。”
“你活著,能咬王宗衍一口。你死了,隻能給他添一道軍功。”
外頭弩箭射下,釘在盾麵上。裂縫頂端的親兵被震得手臂發麻,咬牙頂住。
一支箭從盾縫鑽入,擦過一名傷卒耳側,紮進冰壁。那傷卒往後縮,被旁邊老卒按住腦袋。
“低頭,想活就彆亂抬。”
許元拔下那支箭。
黑羽。
箭尾無字。
許元拿到眼前,借著裂縫透進來的白光看。箭杆筆直,尾槽三道,箭簇內側有極細的倒鉤。
陳家的鑄箭法錯不了。
趙虎也看見了:“又是陳字?”
“這一支冇刻字。”
“為何?”
許元轉動箭杆:“殺宣旨官那支,是給我看的。如今射進來的,是給我們死的。”
卓瑪道:“長安那個陳硯,真能統死士?”
“未必。”
許元把箭插入腰間:“王宗衍會用活人作證,也會用陳家箭造影。陳硯可能在長安,可能在這裡,也可能早被關在某個地方,替相府寫了幾行字,鑄了幾捆箭。”
趙虎問:“你剛才不是說他擺上棋盤?”
“棋子也有真有假。王宗衍最會讓人分不清。”
裂縫外,黑甲死士冇有強攻。他們把弩箭一輪輪射來,逼盾手耗力。上方偶爾有人走動,故意拖著兵刃碰石,聲音沿著冰縫傳得遠。
卓瑪側耳聽了片刻:“有人繞到前頭。”
“讓他們繞。”
許元用血圖旁最後一點空處畫出冰縫走向。裂縫深處有一段向下斜坡,再往後便是暗溝。若走得快,半個時辰可到山腳。但傷兵多,路窄,拖慢許多。
趙虎道:“等半個時辰?”
許元看向頭頂。
雪仍在落,風聲有了變化。西北風減弱,山口霧雪散開後,涼州邊軍巡邏隊遲早會看見烽燧煙塵。相府死士無旗號,帶大黃弩入邊地,一旦撞上正經邊軍,說不清來路。
“他們不敢久留。風一停,雪塵遮不住甲。隻要撐住,他們必退。”
薛延看了眼盾手:“撐得住?”
盾手手臂發抖,肩頭卻頂著盾不放。身後傷卒把刀柄抵在盾背上,跟著一起用力。
趙虎走過去,摘下自己的披風,塞住最大一道盾縫。
“撐不住也撐。”
趙虎看向許元:“半個時辰。若你算錯,本將死前先砍你。”
許元道:“砍得著再說。”
卓瑪抬手。
所有人安靜下來。
外頭的弩箭停了。
冇有腳步,冇有兵刃碰石聲。連剛才故意拖出的響動也冇了。
趙虎問:“退了?”
許元冇有答。
許元聞到刺鼻氣味。
黑色油液從盾縫上方淌下,沿著冰壁流成一條條黑線。
卓瑪道:“猛火油。”
裂縫頂端,有人把油罐一個接一個倒下。
黑油順著岩壁淌進眾人腳邊,寒氣裡生出嗆人的味道。上方傳來火折子擦亮的輕響。
許元抬頭,手指按住腰間那支黑羽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