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孤城不降
半個月了,馬換了三匹,最後一匹從死掉的驛卒身上扒下來的。水囊空了五天,他嚼草根,舔石頭上的露水,靠一口氣撐到現在。
鷹嘴峽到了,穀底焦黑一片。兩萬突厥主力的殘骸鋪滿穀底,骨頭和碎石攪在一起,分不出哪是人哪是馬。
硫磺味過了半個月還冇散。
皇帝的計策成了。
涼州七百條命,換兩萬突厥精銳。
賬麵上好看得很。
許元在穀口站了很久。風灌進峽穀,嗚嗚地響。
他攥緊韁繩,繼續往西。
第九天,他看見涼州。
城牆塌了一半,豁口三丈寬,碎磚爛土堆成斜坡。
城門燒成黑炭,鐵釘都化了,凝成一坨坨黑疙瘩。
護城河乾了,河底裂著口子,幾根斷箭戳在淤泥裡。
城外紮了幾十頂突厥人的帳篷。
許元伏在三裡外的土坡後頭,馬匹約三百,旗幟兩麵,阿史那隼麾下拔野部的狼頭旗。
他的目光越過帳篷,落在城頭。
大唐的旗破得隻剩半幅,旗杆是根削尖的木棍,歪歪斜斜插在城垛裂縫裡。風一吹,露出底下褪了色的唐字。
旗下麵站著十幾個人,渾身纏滿布條,布條上全是黑褐色的血痂。
他認出了最前頭那個。
獨眼,缺了左耳,右手握著一柄卷了刃的橫刀。
校尉劉二。
許元從土坡後頭站起來。
馬蹄踩碎乾裂的土塊,聲響在曠野裡傳出去老遠。突厥營地裡有人吹哨。
許元策馬走向城門。不快不慢。左臂垂著,右手攥韁繩,馬背上橫著一柄陌刀。
路過寧州驛站,他拿身上最後的銀子跟一個退役老鐵匠換的。
“小子,去送死?”
“去還債。”
老鐵匠把那柄吃灰三年的陌刀從牆上摘下來,磨了一整夜。天亮時遞過來,刀刃照得出人臉。
“好刀不該鏽死。”老鐵匠說完,轉身回了鋪子。
城頭上有人喊。
“站住!”
弓弩舉起來了。十幾個殘兵,能拉開弓的不到一半,箭頭晃晃悠悠指著他。
許元右手探進懷裡,掏出那塊碎玉。
太極殿地上摔成三瓣的玉佩,他撿了最大的一塊。
劉二丟了橫刀,膝蓋一彎,跪了下去。旁邊的人也跪了。
十幾個漢子跪在碎磚上,有人把頭埋進臂彎裡,肩膀一抽一抽。
許元收回手,碎玉攥緊。
“趙奉呢。”
嗓子粗得嚇人,每個字都帶著碴。
劉二抬頭。獨眼裡全是紅血絲。
“枯井。”
兩個字咬著牙擠出來的。
“我們把都尉……埋在了東門枯井旁邊。”
許元冇再問。
突厥人的號角。三百騎從營地裡湧出來,馬蹄揚起的沙子遮了半邊天。
許元轉身,麵朝城外。
劉二在城頭喊:“進城!許兄弟,進城來!關門還能撐兩天!”
然後呢?朝廷不會來人了。
皇帝拿到了他要的結果,鷹嘴峽炸死兩萬突厥兵,邊境十年太平,史書上漂漂亮亮一筆。
涼州?涼州在史書上已經死了。
許元把碎玉解下來,綁在馬脖子上。
右手從馬鞍旁抽出陌刀,三尺七寸,連柄帶刃十一斤四兩。
左肩的舊傷早就麻了,這條胳膊掛在身上就是一塊死肉。
無所謂。一條胳膊夠了。
趙奉在城牆上堵箭眼那會兒,也隻剩一條胳膊。
突厥騎隊散開,弧形包抄。
許元把韁繩咬在嘴裡,牙齒磨著粗糙的皮繩,嘴角滲出血。
城頭上,劉二不喊了。
他從地上撿起卷刃的橫刀,朝城下看。
十幾個殘兵也站起來。拿槍的拿槍,拿刀的拿刀,有個小兵手裡隻有半截旗杆,照樣攥得死緊。
冇人再勸許元進城。
他們都懂。
“大理寺許元,奉命死守涼州!”
什麼大理寺,什麼正六品評事。皇帝封的官,他已經把官服割了扔在太極殿的玉階下麵。
但這四個字他偏要喊。
大理寺管律法,管公道。涼州七百人的公道冇人給,他自己來。
雙腿猛夾馬腹。馬嘶鳴一聲,四蹄刨開沙地,衝了出去。
陌刀橫在右肩,刀身與地麵平行。風從刀麵刮過,發出一聲尖嘯。
那個獨臂漢子衝過來的時候,馬速快得不像話,刀上反的光紮得人睜不開眼。
陌刀破開皮甲,從鎖骨到胯骨,那個突厥騎手在馬背上分成兩截。血濺了許元一臉。
刀卡在骨頭裡,他咬著韁繩擰腰,硬生生把刀拽出來。
第三刀。第四刀。
步戰重兵器騎在馬上掄,每一刀都是拿命換命。每劈一刀,右肩的骨頭都在響。
第七刀劈下去的時候,他聽見了自己肩胛骨裂開的聲音。
管不了了。
突厥人合圍上來。彎刀砍在他後背,皮開肉綻。一支箭釘進右腿,箭杆入肉三寸。
他低頭看了一眼,冇拔,繼續砍。
城頭上有人唱了起來。
很低,很啞,調子全跑了。
涼州軍歌。趙奉活著的時候,每天傍晚在城頭領著全軍唱的那首。
一個人唱,兩個人唱,十幾個殘兵全唱起來了。
有人嗓子啞透了,唱出來跟漏風的裂甕一個聲。但城頭上的歌聲壓過了號角,壓過了馬蹄,壓過了刀砍進骨頭的悶聲。
許元聽見了。
嘴裡咬著韁繩,唱不了。
但刀還在砍。
殘陽墜進沙線以下。
涼州城頭的歌聲停了。
風沙漫過戰場,蓋住了所有的血和鐵。
城外的突厥殘兵,最後活著撤走的,不到一百騎。
他們始終冇能踏進涼州城門一步。
大唐貞觀十一年冬,翰林院修《邊事錄》。
涼州條目下寫:“貞觀九年秋,涼州失守,全軍歿,無人存活。”
這行字被人用朱筆劃掉了。
冇人知道是誰批的。翰林院查了三天,不了了之。但那兩個朱紅的字留在卷宗上,再冇人敢動。
西域商路重開之後,走涼州故道的商隊漸漸多了。
胡商們口口相傳一個規矩:過涼州廢墟,不許吹笛,不許唱歌,不許高聲說話。
因為風沙大的夜裡,廢墟城頭上會站著一個人。
獨臂。斷發。手裡橫著一柄陌刀。
有膽大的商人趕著駱駝靠近過。什麼都冇看見,隻有風。
但風裡裹著一句話。
很低,很遠,每個字都帶著沙子的粗糲。
“涼州,冇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