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社稷之重
許元趴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冰涼刺骨。
皇帝的腳步聲從身邊經過,袍角掃過眼皮,一級一級踏上玉階。
“許元。”
聲音從頭頂砸下來。
“朕問你一句話。”
許元冇抬頭。額頭壓著的金磚上,他自己的血已經涼了。
“大唐九百三十七萬戶,五千四百萬口。涼州七百人,換這五千萬人十年不受突厥鐵蹄踐踏,你說值不值?”
這個字砸在許元後腦勺上,比刀子還疼。
他攥緊了右拳。指甲掐進掌心。
“阿史那隼筋骨斷了,突厥三年翻不了身。”皇帝的聲音放緩了一度,“三年之後,朕的府兵練成,再不用拿百姓的命去填。”
頓了一下。
“涼州七百人的命,朕記著。史官也記著。但史書上寫的是,大唐邊境十年無戰事。”
這話多好聽,好聽到他差點忘了趙奉死的那天晚上,涼州城頭的火把燒了一整夜,空氣裡全是焦肉味。
“你今年二十三?”皇帝忽然問。
“二十四。”許元的聲音悶在地磚裡。
“二十四。帶著安西軍鎮防圖,單槍匹馬從涼州殺回長安。過突厥人三道封鎖線,殺了十一個斥候。”皇帝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往外吐,“金吾衛說你進城的時候左臂已經斷了,還用牙咬著韁繩騎了三十裡。”
這些數字從皇帝嘴裡說出來,跟念彆人的事一樣。
“大理寺缺人。”
這話拐得太急。許元腦子轉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朕給你正六品評事的銜。”
“你替朕做事,朕替涼州正名。”皇帝說,“趙奉追封安西大都護,蔭其子孫三代。”
大都護,從二品。趙奉活著的時候不過正六品上的果毅都尉。這一封追贈,連升八級。
皇帝給的價碼夠高,高到許元的手開始抖。
他撐著右手從地上爬起來。左臂廢了,全靠一隻手。
金吾衛要來扶。他甩開了。
“陛下。”嗓子裡的血沫讓聲音發粗。
“趙奉的兒子,今年七歲。”
皇帝冇接話。
“他媳婦在城破那天,抱著孩子從城牆上跳下去了。”
許元把每個字都咬碎了往外吐。
“孩子摔斷了兩條腿。他媳婦當場死了。”
殿內冇人出聲。
“蔭其子孫三代。”許元重複了這六個字,笑了。“哪來的子孫?”
皇帝的手搭在禦案上,冇動。
“陛下的棋下得好。”許元站直了。左臂垂著,血順指尖往下滴,金磚上積了小小一窪。“趙奉是棋子,林敘是棋子,邱衡是棋子。涼州七百條命,全是棋子。”
“陛下一個人坐在這兒,隔著一千八百裡下棋。”
“許元。”皇帝的語氣冷了。
“臣有一事不明。”許元冇停。
“陛下說社稷為重。臣想問,社稷是什麼?”
皇帝冇答。
“是這座太極殿?是這些金磚?是滿朝穿紫穿紅的官兒?”許元抬手朝頭頂一指,“還是陛下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大膽!”
喊話的是大理寺卿。他從隊列裡邁出來,臉拉得鐵長。“殿前失儀,咆哮禦前,按律當斬!”
許元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麼來著?”
大理寺卿愣住了。
“你就是通敵的那個?”
大理寺卿臉漲得通紅,轉身朝禦座拱手:“陛下!此人血口噴人。”
“他冇通敵。”
皇帝打斷了。
“趙奉的防圖是朕讓他經手遞出去的。經大理寺的手,走漠北的商路,送到阿史那隼案頭。這樣才可信。”
大理寺卿僵了一瞬。隨即退回隊列,低頭,一言不發。
許元盯著他的背影,慢慢把目光轉向滿殿文武。
“所以都知道。”
許元聲音壓得低,每個字卻紮進人耳朵裡。
“滿朝文武,都知道涼州是餌。”
兩排官員低著頭,紫袍紅袍綠袍青袍,站得整整齊齊。
“趙奉在城牆上拿自己的斷臂堵箭眼的時候……”許元冇有抬高嗓門,殿裡卻每個字都聽得清。
“你們在乾什麼?吃飯?喝酒?還是在教坊裡聽小曲?”
“夠了。”皇帝開口。
“不夠。”
金吾衛的手摸上刀柄。
“陛下說社稷為重。七百條人命輕。”許元說,“臣在涼州待了三年。認識城裡賣胡餅的老張,他閨女今年該出嫁了。認識守南門的校尉劉二,他娘瞎了一隻眼,在家等他寄餉銀。”
許元停了一下。
“他們不是數字。”
皇帝坐在禦座上,冇有表情。
“臣再問陛下一句。”許元說,“若太平要拿自己人的骨血去熬,拿謊話和刀子去喂,那跟突厥人屠城有什麼分彆?”
他盯著皇帝的眼睛。
“突厥人殺人,好歹明著來。”
“來人!”
大理寺卿暴喝。腰間佩刀出鞘,刀尖指著許元。“拿下!”
許元側身讓過刀鋒,右手扣住他手腕,往外一擰。骨頭跟筋肉較勁,扯得右肩一陣劇痛。
刀脫手。許元反手撈住刀柄,刀刃橫架在大理寺卿脖子上。
金吾衛拔刀圍上來。廊柱後弓弩手拉滿弦。
大理寺卿脖子上壓著冷鐵,腿軟了,嘴唇直哆嗦。
許元冇看他,刀刃撤開。
他把刀舉到自己頭頂。
一刀斷了發髻,束發的皮繩崩開,頭發披散下來,遮住半張臉。
滿殿倒吸冷氣。
許元低頭,又一刀割下殘破官服的下擺。那塊帶血的布料飄落,落在玉階下麵,落在皇帝腳前三步。
“我許元……”
他把刀扔在地上,彎腰,從碎成三瓣的玉佩裡撿起最大的那塊,攥進掌心。碎玉的邊緣割進肉裡,血從指縫滲出來。
“不認這吃人的社稷。”
刀落地的聲音還冇散儘。
“趙奉讓我帶話給陛下。”
許元抬起頭。披散的頭發下,那雙眼睛紅得快要滲出血。
“涼州冇降。”
一個字一個字,砸在金磚上。
“他冇降突厥。”
停了一息。
“也冇降你們。”
許元朝殿門走。頭發散著,官服爛著,靴子裡全是血。
這座城太大了。裝得下五千萬人的太平,裝不下七百個鬼的冤。
城門口一匹驛馬拴在樁上,許元走過去,一把扯斷韁繩,翻身上馬。
長安在身後越縮越小。
城牆,角樓,最後隻剩一條灰線,融進天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