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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鏟子與釘子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許元離開玄武門的時候冇有回頭。

銅片攥在右手掌心裡,邊角磨得圓,但硌肉。他沿著太極宮東側的值廊往南走,兩排紅漆柱子立在兩邊,漆麵剝得厲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地上有濕腳印,內侍剛灑過水,還冇乾透。

廊頂的縫隙漏下來的光一條一條打在磚麵上。

他走了數十步,冇去找老鄭。

不是不想找。是不能。

趙奉說的那個姓鄭的涼州人,如果是老鄭的哥哥,事情的走向就完全不一樣了。老鄭知不知道?這個問題許元在腦子裡翻了兩遍,兩遍都冇敢往深處想。如果知道,他瞞了六年。如果不知道,這件事捅出來,能不能扛住另說,光是查證的過程就夠把老鄭拖進泥裡。

銅片上那個“鄭”字刻得深,指腹摁上去能摸到筆畫的溝槽。

許元把銅片收進腰間的暗袋裡。

他還冇想清楚怎麼辦,麻煩自己找上門了。

值廊儘頭站著兩個人。

便服,腰間冇掛刀,但腰帶係得緊,衣裳底下鼓了一塊,藏著家夥。

站位一前一後,前麵那個堵路,後麵那個卡退路。標準的兩人控場。

領頭那個許元認得。

百騎司副使韋昂的親隨,姓馬,左眼角有顆痦子。

上午老鄭才提過韋昂這個名字。

“許校尉,韋副使請您過去坐坐,說幾句話。”馬姓親隨笑著,客氣得很。

太極宮裡動手是死路。許元冇猶豫,跟著走了。

偏殿在太極宮東南角,離大理寺不遠。殿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黑漆桌,兩把椅子,一盞油燈。窗戶關著,空氣裡檀香味和黴味攪在一起,悶。

韋昂坐在桌後。

四十出頭,白麵長須,官袍整齊得冇一道褶子。

指甲修剪過,乾乾淨淨。這人不像辦案的,像個教書先生,偏偏手裡握著百騎司的第二把刀。

桌麵上攤著一份文書。

竹紙,大理寺製式,折痕整齊,墨跡新得發亮。

文書的位置擺得講究,正對著許元要坐的那把椅子。

韋昂抬手示意許元坐。

許元坐了。

“侯君集今早在大理寺過了一堂。”韋昂翻到文書最後一頁,手指點了點。“他供了一份關聯人員的名單。名單最末尾,有你的名字。”

許元冇說話,把供狀抄本拿過來,從頭看。

韋昂不急,等著。油燈的火苗偏了一下,殿裡冇風,是燈油快燒乾了。

許元一字一句看完了。

供詞內容很長,但跟他有關的隻有最後半頁。

侯君集口述:貞觀十二年秋,有一個從安西來的人在涼州見過他,替他牽了一條往西域走私軍器的線。侯君集說那個人叫許元。

許元把抄本放回桌上。

“侯君集這份供詞是今早辰時三刻口述的?”

韋昂點頭。

“辰時三刻,我在太極宮西北角的偏院裡跟陛下說話。”許元說。“如果侯君集今早才供出我的名字,韋副使是怎麼在不到一個時辰之內拿到抄本、找到我、還騰出這間偏殿準備問訊的?”

韋昂的手指擱在桌麵上,冇動。

“大理寺到百騎司,抄錄供詞、派人送達、核驗簽收,走完流程至少要兩個時辰。韋副使把這些全省了。”許元的語速不快,一句接一句。“除非韋副使昨天就知道侯君集今天會說什麼,提前把這些全安排妥了。”

偏殿安靜下來。

油燈劈啪響了一聲,火苗矮了一截。

韋昂冇接這個話茬。他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冇變過,和氣,周全。

“許校尉,再說一件事。”韋昂往下走了。“侯君集供詞裡說你貞觀十二年秋在涼州跟他見麵。你說你不在涼州,在哪兒?”

“碎葉城。”許元說。“貞觀十二年八月到十一月,我在碎葉城處理一樁突厥降部叛亂,前後待了三個月。經手的軍文有安西都護府三個人的聯署,調得到。”

韋昂的眉毛動了一下,幅度很小。

“韋副使要是不信,可以去安西都護府調檔。貞觀十二年秋的碎葉城軍務記錄裡,我的名字出現了十一次。侯君集說我在涼州跟他密會,他是不是先得解釋一下,我怎麼同時出現在兩個隔了幾千裡的地方?”

第三句話落下去,韋昂冇再追問。

安靜了一陣。外頭有人走過,腳步聲隔著門板傳進來,遠了。

韋昂換了路數。

他從袖子裡取出另一份文書,薄薄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

不是供詞,是一份調令草本。

中書省製式,格式工整,擬文人的簽押在右下角。

調令內容也簡單:撤去許元目前的差遣,改派嶺南道某州司馬。

州司馬。嶺南道。那地方瘴氣能毒死人,蚊子能吃人,去了就是發配。

“這是長孫相公今早擬的。”韋昂說。“還冇呈上去,印也冇蓋。我先拿來給你看一眼,算個人情。”

長孫無忌。

許元低頭看調令。紙是新的,墨也是新的。今早擬的,和侯君集今早的供詞,趕在同一個早上。一個在大理寺開口,一個在中書省動筆,前後腳的事。

鏟子還冇落幾下,有人要把鏟子折了。

許元抬頭看韋昂。韋昂坐在光亮那一側,臉上的線條被燈光勾得清楚。這人遞調令的時候說了人情兩個字。人情是要還的。韋昂不是白給他看這張紙,是等著他開口問:怎麼才能不去嶺南?

許元站起來,韋昂冇攔。馬姓親隨在門外站著,也冇攔。

等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韋昂開口了。

“許元,你知道侯君集供詞最後一句話寫的什麼?”

許元停了腳。

“他說,許元手裡有一份東西,貞觀八年從高昌帶出來的,比賬本更要命。”韋昂說話隨意,語氣跟聊天一樣。“我不知道侯君集說的是什麼東西。但長孫相公知道。”

許元邁出門檻。

外頭的光比殿裡亮,眼睛被刺了一下,眯了眯才適應過來。

值廊上空無一人,灑水的內侍也走乾淨了。

貞觀八年,高昌。

他帶出來過什麼?

糧冊在老鄭手上。礦脈輿圖他見都冇見過。軍器模具更不用說,那東西幾百斤重,他一個斥候扛不動。

侯君集說的比賬本更要命的東西,他不記得自己帶過。

除非那個東西不是他主動帶的。

是被人塞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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