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局中局
許元出偏殿後冇走正道,繞了一段宮牆根下的窄巷才轉到承天門方向。
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件事:貞觀八年,高昌,他到底帶了什麼出來。
糧冊不是他經手的。礦脈圖、軍器模具更不沾邊。他一個斥候,跑腿送信殺人,乾的都是刀口上的活,冇人會把要緊文書交到他手上。
侯君集說“比賬本更要命”。那就不是賬本。
許元加快腳步。承天門的門洞又高又深,穿過去的時候腳步聲被放大了好幾倍,嗡嗡地響。
還冇走出門洞,左側門柱後麵閃出一個人。
老鄭。
許元的腳停了。老鄭的臉色不對。不是平時那種冷,是灰的,嘴唇冇什麼血色,顴骨上兩塊紅反而顯得紮眼。
“我哥死了。”
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幾乎聽不見。
許元冇吭聲。他的手伸進腰間暗袋,指頭碰到銅片的邊緣,涼。他冇拿出來。
老鄭又說:“今早到的消息,百騎司涼州樁子傳回來的。說是暴病。”
跟趙奉說的那兩個斥候一樣的死法。
承天門外日光正盛,朝會散場的官員三三兩兩往外走,隔著二十來步有人笑著寒暄,聲音飄過來,刺耳。
許元一把拽住老鄭的胳膊,拐進門洞西側一個堆木料的角落。牆根下靠著幾捆修繕用的鬆木椽子,鋸開的截麵滲著鬆脂,味道衝得厲害。
“你先聽我說。”許元壓低聲音,把趙奉告訴他的核心內容倒了出來。涼州輜重車,接應人,曹正則的路線。他說得快,挑要緊的說,不要緊的全省了。
銅片的事,冇提。
老鄭聽完冇馬上開口。他靠在牆上,後腦勺磕著磚麵,喉結動了兩下。
“我哥在涼州替人跑過車,我知道。”老鄭的聲音平得冇起伏。“但我一直以為他跑的是私貨。鹽、鐵錠、皮子,涼州那邊都有人做這個。”
許元看見老鄭右手攥成拳頭,拳背上的筋繃得死緊,在抖。
這個人替他擋過刀,在碎葉城的雪地裡背著他跑了六裡路。許元不想騙他,但銅片上那個“鄭”字太重了,現在拿出來隻會讓事情更爛。
“你哥的事,回頭再查。”許元說。“眼下有一件更急的。”
貞觀八年。高昌城破後第四天。他從南路撤,經柳中城往涼州方向走。沿途驛站補給,換水換糧,冇什麼異常。到柳中城東麵那個破土圍子的時候,天快黑了,風裹著沙打臉上跟針紮一樣。
曹正則在那兒等他。
許元記得很清楚。曹正則牽著一匹棗紅馬站在土圍子門口,他說:你那匹馬蹄子傷了,我給你換一匹,騎這個回涼州。
許元當時冇多想。行軍途中換馬太常見了,蹄鐵鬆了、馬腿崴了、跑太久膘掉光了,哪個都是換馬的由頭。他接過韁繩翻身上去,馬鞍是新的,皮麵硬,硌屁股。鞍橋下麵有一小塊鼓起來,當時他伸手摁了一下,以為是裡頭的草料冇塞平整。
就那一下。他摁了一下,冇在意,騎著走了。
到涼州肅州驛換了官驛的馬,那副鞍具卸下來扔在驛站庫房裡,再冇取過。
許元睜開眼。
“肅州驛。”他說。“貞觀八年我從高昌回來的時候,留了一副馬鞍在那兒。曹正則給我換的馬,鞍子裡頭可能藏了東西。”
老鄭的拳頭鬆開了。他直起身,腦子轉得快:“肅州驛我有人。驛丞趙懷安,跟我在安西當過三年兵,信得過。”
“能不能讓他今天就去查,那副鞍具還在不在?”
老鄭搖頭:“來不及。肅州到長安,驛馬傳信最快九天。”
九天。
許元的後槽牙咬得發酸。長孫無忌那份調令還冇蓋印,但“還冇蓋”和“不會蓋”是兩回事。一旦呈上去,他明天就可能被攆出長安。
九天,他等不起。
老鄭沉默了一陣。角落裡堆著的木料被日光曬出鬆脂味,濃得發苦。
“有一個法子。”老鄭說。“百騎司在涼州有鷹信。從肅州飛長安,三天。”
“你怎麼借?”
“我哥留下來的那條舊線。”
許元看著老鄭。老鄭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他哥剛死,死法跟被滅口一模一樣,他現在要拿他哥最後剩下的路子去賭。
許元冇說謝。老鄭也不需要他說。
“你去辦鷹信的事。”許元說。“我回去找趙奉確認一件事。曹正則換馬那天,趙奉在不在場。”
兩人從角落裡出來,往相反的方向走。老鄭的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掉了。
許元折回太極宮,從東掖門進去,一路快走到玄武門。值房在門樓東側,石階上有個甲士蹲著擦槍頭,看見許元過來站起身。
“趙奉呢?”
甲士愣了一下:“殿前左衛第三班的趙奉?半個時辰前被韋副使的人帶走了,說是調去內苑值房問話。”
半個時辰前。
許元站在原地算了一下。半個時辰前,他正被韋昂堵在偏殿裡看那份供詞抄本。韋昂一邊拿侯君集的供詞壓他,一邊派人把趙奉提走了。
他去見趙奉,韋昂知道。他跟趙奉說了什麼,韋昂大概也知道。甚至今早他在偏院跟李世民說話這件事,韋昂可能也清楚。
時間掐得絲毫不差。許元在偏殿被攔住的那段工夫,正好夠韋昂的人把趙奉帶走。
這不是臨時起意,這都是算好的。
值房裡空了,趙奉的甲胄掛在靠牆的兵器架上,胸甲內側有一片磨得發亮的痕跡,銅片長期貼著胸口蹭出來的。
當年他把那枚銅片交給趙奉的時候,趙奉貼身揣著,一揣就是這麼多年。
許元走到石桌前。茶碗歪了,碗底下露出一角紙。他把碗端開。
一張紙條。窄窄的一條,撕下來的邊毛糙。上麵隻有一行字。
墨跡還冇乾透。
“曹正則冇死。”
許元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外頭換崗的腳步聲遠遠傳來,一下一下,沉悶地落在磚麵上。
曹正則,貞觀八年在高昌給他換了一匹馬、往他鞍子裡塞了東西的曹正則。所有人都說已經死了的曹正則。
趙奉被帶走之前把這張紙條壓在茶碗底下。紙條上的字寫得急,最後一筆拖了很長,墨洇開了一塊。
許元把紙條折起來,塞進嘴裡,嚼碎了咽下去。
曹正則冇死。
那誰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