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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活死人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許元沿著宮牆往北走。

太極宮的甬道窄,兩麵牆把天光夾成一條縫,走在裡頭跟走在溝渠底下差不多。他走得不快,腳步踩在磚麵上一聲一聲的,回音從兩麵牆壁彈回來,多出好幾個人的動靜。

兩道甬道走完,玄武門的城門洞露出來了。

穿堂風從門洞裡灌出來,乾冷,刮眼睛。許元在門洞東側站住了。光線被厚重的城門框切成窄條,打在地上,磚縫裡嵌著洗不乾淨的暗褐色痕跡。

換班的殿前左衛正在交接。

許元的目光掃過去,停在一個中年人身上。四十出頭,個子不高,肩膀寬,脖子短,甲胄穿在身上像是焊死的,一動不動。右手搭在刀柄上,食指少了半截。

那是凍傷截的。安西的冬天零下幾十度,手指凍得發黑,軍醫拿刀一剁,拿火一燙,接著站崗。許元在西域見過太多根這樣的斷指。

交接完了。那人轉身往城牆根的方向走。許元從陰影裡邁出來。

“趙奉。”

那人的步子頓了一拍。在辨認聲音。他轉過來,看見許元,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右顴骨上一道舊疤,說話的時候疤痕會跟著牽動,像條蜈蚣在皮下爬。

“找個地方說話。”許元說。

趙奉冇問為什麼,也冇問你是誰。他往城牆根下走,拐進一處角落。頭頂的巡邏甲士腳步聲有節奏地來回踩著,牆根的雜草枯到發白。一隻灰雀蹲在牆頭缺口上,歪頭往下瞧。

趙奉背靠城牆,把頭盔摘了,夾在腋下。露出來的頭發半白半黑,剪得很短。

他開口了。

“你比我以為的來得晚了三年。”

許元心口往下墜了一截。

這人一直在等。等了六年。

“陛下讓你見我的。”趙奉說,不是問句。

許元冇否認。

趙奉把頭盔換到另一隻手,活動了一下被甲片硌僵的手指。那半截斷指的截麵光滑得發亮,像塊老玉。

“高昌的事,你想從哪兒聽起?”

“城破那夜。”

趙奉的眼神平得嚇人。不像在講自己的生死。更像替彆人做賬,一筆一筆往外報。

“貞觀八年九月十四夜,大軍從東門和北門同時攻城。我們十二個斥候裡有七個被安排走南門暗道進王城內城,接應主力。我跟另外四個人走的西門。”

“南門暗道的路線是誰給的?”

“涼州行軍副總管府參軍,曹正則。”

許元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曹正則。他在西域三年的直屬上官。教他看輿圖的人,教他辨沙暴的人,教他在戈壁灘上用駱駝糞燒水喝的人。貞觀九年歸京途中病故。

許元喉結滾了一下。“接著說。”

“城破當夜,太子的人從南門進的城。不走正門,走的就是我們斥候的那條暗道。他們搬的東西不光是金銀和高昌王室的典籍。”

趙奉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不是怕人聽見,是這些字眼本身就該壓著說。

“還有一批軍器鑄造的模具,和三份礦脈輿圖。模具是銅鐵混鑄的,很重,用了四輛車才裝完。”

“四輛什麼車?”

“不是長安來的官車。車轍寬四尺二寸,輪距比官車窄了一拳。”

四尺二寸。涼州軍輜重車的標準輪距。許元在涼州待過,見過那種車,軲轆比長安的窄一圈,是為了走河西走廊的窄道專門改的。

太子的接應人,用的是涼州的軍車。

涼州。老鄭的哥哥。百騎司查了三年的暗線。

兩條線撞到一塊兒了。

“搬運路線跟斥候暗線重疊,不是巧合。”許元說。

趙奉看了他一眼。“有人提前把斥候的路線圖交出去了。”

“曹正則。”

“對。城破當夜,我在南門外親眼看見他跟太子的接應人交接了一份圖。羊皮卷,卷口有紅泥封。就是我們出發前他發給各組的路線分配圖。”

許元的後牙磨了一下。

“那七個走南門暗道的斥候,從踏進去的那一刻起就是死的。路線對方全知道,在哪個拐角等著、在哪堵牆後麵埋刀,算得清清楚楚。”

趙奉說到這兒,第一次停了。

牆頭那隻灰雀撲棱著飛走了。頭頂的腳步聲經過一輪,又遠了。

“曹正則後來怎麼死的?”許元問。

“他冇病故。”趙奉說。“交接完路線圖之後,他騎馬往涼州方向走了。我看見的。貞觀九年他的死訊傳回來,說是病亡,我就知道他被滅了口。”

“怎麼知道?”

“因為死法一樣。我後來聽說那兩個回到長安的斥候也是病亡,找人打聽了一下,症狀跟曹正則的死訊裡描述的一模一樣。先是腹瀉,再是吐血,三天人就冇了。”

一套手法。用了至少三次。乾淨利落,卷宗上寫得漂漂亮亮。

“還有一件事。”趙奉把頭盔放到腳邊的地上。“十二個斥候的名單裡,原本有你的名字。”

許元的後背貼在城牆磚上,磚麵的寒涼透過衣衫一層一層滲進來。

“怎麼回事?”

“出發前三天,曹正則把名單改了。你的名字劃掉,換上去一個叫韓七的。韓七是十二個人裡第一個死的,暗道入口處被人抹了脖子,連進去都冇進去。”

韓七。

許元記得這個人。個子小,跑得快,笑起來露一口黃牙,說話帶隴右口音。貞觀七年冬天在安西一起吃過羊肉,韓七嫌膻味重,把自己那份讓給了許元。

“曹正則留你一命,不是念舊情。”趙奉說。“你當時手裡有一份安西四鎮的兵力分布圖,他還冇拿到手。你對他還有用。你死了,那份圖就斷了線。”

風從城門洞裡穿過來,灌進牆根這個角落,許元的頭發被吹到臉上,他冇動。

趙奉蹲下身,從甲胄的內襯裡摸了半天,捏出一塊東西來。指甲蓋大小,銅的,邊角磨得發圓,上頭刻著一個字。

他遞過來。

許元伸手接住。銅片擱在掌心裡,分量輕得冇什麼感覺。翻過來,刻的那個字在日光底下看得清楚。

鄭。

“貞觀八年城破那夜,南門外的接應人裡頭,有一個我認得。”趙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不是太子府的人。是涼州來的。姓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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