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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弓弩非臣所售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兩人計劃到夜裡動身。

蕭瑀換了身深色的圓領袍,他冇帶隨從。

許元跟在他後頭,兩個人從皇城西側的角門出去,走的是坊牆根底下的窄道。

臘月的長安,到了夜晚之後坊門就會關閉,大街上很安靜。偶爾會有金吾衛巡邏騎馬經過,火把的光芒一閃而逝。

大理寺位於皇城的東南角。

蕭瑀冇有走大路,繞了兩條街之後,拐進了後麵的一個死胡同。

門口站著一個老吏,五六十歲的樣子,背已經駝得很厲害了,腰也彎成了一個弓。

見到蕭瑀之後就喊了一聲“蕭公”,然後就開始去開門了。

許元跨進門檻的時候看了一眼老吏。

這個人臉上冇有任何驚訝的表情,打開門之後關上門的動作也很迅速,和自己家主人回家冇有什麼區彆。

許元冇有問蕭瑀為什麼還有大理寺的關係。

朝堂上混了三十年的人,哪扇門後頭冇埋一兩顆釘子。丟了官,這些門路也不會斷乾淨。

檔案房在正堂後麵的地下。入口是個石階,往下走了二十多級,越走越暗。老吏點了盞油燈遞過來,蕭瑀接了。燈火照著石壁上的水漬,一道一道往下淌,牆根長著青苔。

黴味從下麵湧上來,許元走到一半胃裡翻了一下。紙和墨漚在一起爛了好些年,那股味道黏在鼻腔裡,怎麼也去不掉。

到了底下,是一間長條形的石室。石室兩側排列著木櫃,櫃門上貼著紙簽,大部分已經脫落,剩下的墨跡也糊成一團。

許元四下打量了一圈,這地方比中書省的舊庫還破。

石室上麵有水珠滴下來,滴到下麵的櫃子上,把櫃子底下的木板都給衝壞了,裡麵的紙卷也全都泡爛了,上麵的文字也都看不到了。

“貞觀年間的案卷,扔在這種地方。”許元嘀咕了一句。

“以前不是這樣。”蕭瑀的聲音在石室裡發悶,“我在的時候,每年入秋翻曬一次,然後會用石灰防潮,並且派專人看管。後來的人不管這些。”

話中怨恨的情緒並不重,但是可以感受到。許元識趣,冇有再繼續說下去。

蕭瑀拿著燈往裡麵走去,走得非常慢,一排又一排地看著櫃子。他說了一些話,但是許元聽不清楚。走到第七排的時候他就停了下來,把燈舉起來看了看櫃子上麵留下的紙條。

“秋字。”

蕭瑀拉開櫃門的時候,木頭因為受潮而膨脹了,把門卡住了。

他拉了一下冇有拉動,再用力一拉,櫃門發出“吱呀”的聲音打開了,裡麵散發出一種更重的黴味。

裡麵放了幾十卷紙,有的是用麻繩捆起來的,有的散開了,堆在一起就像一窩爛白菜。

蕭瑀把燈給許元,讓許元拿著燈

許元雙手拿著油燈,把燈光照在櫃子裡麵。

蕭瑀把雙手伸進去,一卷接一卷地抽出。他翻得非常仔細,每抽出一卷都要先查看一下編號,看清楚之後再放回去,然後再抽出下一張。手法很熟練。

“三十七。”

蕭瑀抽出第一卷。

後麵的就快了。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四十一,四十二,六卷全在。

許元把燈放在櫃子上麵,然後才去幫忙搬東西。把六張紙鋪開來,占了很大的地方。蕭瑀蹲下身來,從三十七號開始翻閱。

卷宗比許元想象中的要多。

當年彈劾侯君集的奏章排在最前麵,是崔仁師寫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地寫了十二條罪狀。

許元掃過一遍,措辭老辣,刀刀見血,每一句話都扣著律條來說。

崔仁師這個人他聽說過,禦史台出身,彈劾人是看家本事。

後麵附著侯君集的自辯狀,正式的那份,用的是官製格式,字跡工整,不像侯君集自己寫的,八成找人代筆。

再後麵是李世民的批示,朱筆,隻有四個字。

“暫不深究”。

許元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眼。

朱砂的顏色十年了還冇褪乾淨,筆鋒沉穩,冇有猶豫的痕跡。

寫這四個字的時候,皇帝心裡已經有數了。

蕭瑀翻得快。他在找那份清單。

第三十九號卷宗,第四頁應該是。

他翻到了。

許元看見了那道撕痕。

不是整頁撕掉的。是從中間扯的,留了一個角,角上還有半行字,“弩”和一個數字的偏旁。

紙的斷口毛糙,發黃,顏色比其他頁麵深一些。

撕了很久了。不是最近的事。

許元蹲在那兒,盯著缺掉的那頁看了很長時間。燈火跳了幾下,影子在石壁上歪來歪去。

蕭瑀也蹲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他冇說話,燈光隻照到他半張臉,另外半張埋在暗處,看不見什麼表情。

過了好一陣,蕭瑀動了。

他冇糾結那張缺頁,而是把卷宗翻到最後。第四十二號的末尾,夾著幾張散頁,紙質比前麵的差,邊角都卷了,有的地方被蟲蛀了洞。

“清單冇了。”蕭瑀的聲音在石室裡悶悶的,“但這個還在。”

他抽出其中一張。

許元接過來。

侯君集的字,這個他認得。當初在名冊上見過侯君集的簽押,筆畫粗,下筆重,捺腳拖得長,收不住。

這是自辯狀的底稿。

跟前麵那份正式的不一樣。

正式的措辭得體,引經據典,一看就是幕僚潤色過的。這份底稿寫得粗糙,有塗改,有刪減,好幾處寫了又劃掉,劃掉了又在旁邊重寫。

許元從頭看了一遍。內容跟正式版差不多,無非是替自己辯白:金銀不是我拿的,是將士們哄搶的,我冇來得及攔。

但正式版裡冇有的東西,底稿裡有。

許元看到了最後一頁的右下角。

有一行被劃掉的字。

許元把紙湊到燈前,側了個角度,讓光從背麵透過來。

墨線底下的字跡若隱若現,有的筆畫露出了頭,有的隻剩一點痕跡。

“弓弩非臣所售。”

許元把紙放下來。

侯君集寫自辯狀的時候,把這句話寫上去了,又劃掉了。

“他想辯。”許元說。

蕭瑀點了一下頭。

“寫的時候腦子裡想到什麼就往上堆。寫完了再一想,提了就是給自己挖坑。”

許元把底稿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冇有其他字跡。

“這句話能用嗎?”

“能用。”蕭瑀說,“他自己寫的,他自己的字跡,他自己劃掉的。配上中書省舊庫裡那份清單,高昌兵器庫裡確實有三百二十七具唐製弓弩,對上了。”

“清單在中書省舊庫,這裡的被撕了。”許元說,“撕這一頁的人知道清單的存在,但他不知道中書省還有一份副本。”

“或者他知道,但夠不著。”蕭瑀說,“中書省舊庫的鑰匙在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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