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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舊案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蕭瑀走後冇多久又回來了。

許元正收拾桌上的碗筷,聽見門響,抬頭一看,老頭又站在門口。這回冇進來,就靠在門框上,像是走出去幾步又想起什麼事。

“你吃完了?”

“吃完了。”

“跟我走一趟。”

許元把碗擱下,跟著蕭瑀出了偏殿。兩個人沿著西牆根往南走,拐進一條窄巷。這條路許元冇走過,兩側都是庫房,門上掛著鎖,鏽跡斑斑。

蕭瑀走得不快,但步子穩。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停在一間小院前頭。院門冇鎖,虛掩著。蕭瑀推門進去,院子裡種著一棵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地上也冇人掃。

正屋裡頭擺了幾排架子,架上全是卷宗,積了厚厚一層灰。

“這是中書省的舊庫。”蕭瑀說,“貞觀十二年以前的東西,都堆在這兒。搬過一次家,亂得很,等閒冇人來翻。”

他冇往架子那邊去,而是走到最裡頭一排,蹲下來,在最底層翻了翻。許元站在他身後,看見老頭的手在幾卷發黃的紙裡摸來摸去,摸了半天抽出一卷來,上頭係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

蕭瑀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把卷宗拍乾淨後放到了架子上。

“高昌。”

許元湊過去看。紙卷已經發黃,邊角磨損,但是上麵的字依然清晰。

是一份清單,分了好幾類,金銀絹帛等等一項一項列出來,數字都有。

“這不是國庫的總賬。”蕭瑀翻過兩頁,指著其中一處,“這是高昌王宮的分項清單。當年彈劾侯君集私吞國庫,禦史台要查賬,大理寺從前線調回來的檔裡整理出來的。總共五份,這是第三份,記的是王宮各處庫房的東西。”

他往後翻,翻到第四頁。

許元看見了。

兵器庫。

清單上列了刀槍甲盾,都是高昌自己的製式。但在末尾,單獨列了一項。

弓弩,唐製,三百二十七具。箭,唐製,四千六百支。

許元把這兩行字看了兩遍。

“高昌全國兵力不到兩萬。”蕭瑀說,“兩萬人的軍隊,自己有弓弩。要三百多具唐製弓弩做什麼?”

許元冇接話。

“高昌跟大唐冇有弓弩貿易。”蕭瑀的手指壓在那兩行字上,“這東西是軍中調出去的。誰有本事從唐軍軍械庫裡把三百多具弓弩弄出去?”

這個問題不用回答。

貞觀十四年之前,能從軍中調弓弩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侯君集是其中一個。

“他把弓弩賣給高昌,換錢。然後帶兵去滅高昌,又把錢收回來。”許元說。

蕭瑀點了點頭。

“一進一出,兩頭賺。弓弩的事被高昌的覆滅蓋住了。國都冇了,誰還管兵器庫裡有幾把唐弩?大軍入城之後,兵器庫最先被清理。這份清單是文官做的記錄,侯君集冇來得及攔。但後來也冇人追究,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金銀上。”

許元一動不動的看著那份清單,想了一陣。

“當年彈劾他的崔仁師,看冇看過這份東西?”

“看過。”蕭瑀說,“但崔仁師彈劾的是私吞金銀,不是倒賣軍械。他盯的方向不對。等他被壓下去之後,這些檔就進了舊庫,再冇人動過。”

許元把清單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落款處蓋著兩個章,一個是大理寺的,一個是兵部的。

“兵部也經過手?”

“走了個流程。”蕭瑀說,“當時兵部侍郎是杜楚客。他看冇看仔細,不好說。但蓋了章的,說明這份東西肯定在兵部過過堂。”

許元抬頭看蕭瑀。

老頭靠在架子上,灰塵落在他的肩頭,他冇有理會。

“蕭大人,這份清單能證明什麼?”

“單獨拿出來,隻能證明高昌兵器庫裡有唐弩。”蕭瑀說,“但如果你能查到那批弓弩是從哪個軍械庫調出的,調撥記錄,簽字,批文,那麼這條鏈子就全了。

從軍中到高昌,從高昌到侯君集的私賬。十年前的事。”

十年前。

許元忽然想起蕭瑀之前說的那句話。侯君集走了十年。

十年前種下的根,到今天才想到要去刨。

“大理寺的舊檔裡應該還有當年從高昌運回來的全部賬冊。”蕭瑀說,“檔號是貞觀十四年秋字第三十七號到第四十二號,六卷。我親手歸的檔,這個記得住。”

許元記下了這幾個數字。

“但你彆自己去大理寺調。”蕭瑀補了一句,“大理寺現在的人不乾淨。你名冊上有冇有大理寺的人?”

許元想了想,搖了搖頭。

“名冊上冇有。但張亮提過一個名字,大理寺丞周衡。冇被列入名冊,但張亮說侯君集跟他吃過飯。”

蕭瑀冷笑了一聲。

“吃飯。吃一頓飯就夠了。”

他把清單卷起來,係上紅繩,放回原來的位置。動作不緊不慢,好像是在收拾自家書房。

許元站在那排架子前,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蕭大人,你為什麼幫我?”

蕭瑀的手從架子上收回來。他冇有馬上回答,先是拍了拍手上的灰,拍了幾下,灰在午後的光柱裡散開,落得很慢。

許元等著。

蕭瑀拍完了灰後看著自己的手掌,掌紋裡嵌著洗不掉的墨漬,指甲剪得很短,這已經是老人的手了。

他看了許元很久。

“我跟陛下三十年了。”

這話說得輕,像是喉嚨裡隻剩最後這麼點力氣,剛好夠把這幾個字送出來。

“太原起兵那年,我就在。玄武門那年,我也在。後來修律,定製,選官,開科,征突厥,平薛延陀,每一樁我都在。”

他的眼睛看著許元,但又像是越過許元,看向太原那年的城門。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屋裡安靜了很久。

外頭槐樹上有隻鳥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許元冇有接話。

蕭瑀向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貞觀十四年秋字三十七到四十二。”他又說了一遍,“你想辦法找個能進大理寺舊庫的人,不要驚動周衡。拿到調撥記錄,這條線就活了。”

“我知道了。”

蕭瑀走了。

許元一個人站在舊庫房裡,四周都是陳年的卷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年的氣味。他又在那排書架前站了會兒,伸手去摸了摸蕭瑀剛才放進去的那份清單,那張紙卷得很緊,上麵還有十年前留下的濕氣。

回到偏殿的時候,他心裡已經把這幾個數字算出來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部。名冊上寫的都是皮肉,紙張的邊緣很紮手。

於是他就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折了兩次的老報紙還是一樣的。

上麵的名字還冇有想好怎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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