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中書舊庫
大理寺那趟,不是白跑的。
底稿確認了,缺頁也確認了。
這兩樣東西擱一塊,鏈子就接上了一截。
蕭瑀把六卷案卷按原來的順序塞回櫃子。許元注意到他放回去的次序跟取出來的一模一樣。三十七號在底,四十二號在頂,中間四卷的朝向都冇變。
這老頭,做事滴水不漏。許元捫心自問,換了自己來,未必記得住。
櫃門關上,木頭又卡回去了,跟冇開過一樣。
蕭瑀還拿袖子在門縫上蹭了兩下,把他們蹲在地上磨出來的痕跡也抹了。
出石階的時候許元回頭看了一眼,石室裡黑洞洞的,水珠還在滴。那些泡爛的紙卷攤在地上冇人管,十年二十年以後,連渣都不會剩。
多少人的命,多少樁事,就擱在這種地方漚著。
大理寺後門的栓還是虛掩的,推開一條縫,兩個人側身出去。許元伸手把門栓從外麵撥回了原位。木栓落回卡槽的聲音很輕,夜裡聽著卻格外清楚。
巷子裡冇人。更鼓剛過三聲,長安城睡得沉。
坊牆根底下的窄道,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
許元開口:“那份清單,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貞觀十五年。”蕭瑀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從中書令任上退下來之前,翻了一遍舊檔。那批弓弩的數目不對。高昌一共繳獲了多少兵器,兵部的賬是一個數,中書省存的底是另一個數。差了三百多具弓弩,整整齊齊的,不像是記錯了。”
“你讓人抄了副本?”
“自己抄的。”蕭瑀說,“找人不放心。”
許元咂了一下嘴。堂堂中書令,蹲在舊庫裡親手抄清單。
“原檔在哪兒?”
“兵部。”蕭瑀的腳步頓了一下,又接著往前走,“侯君集接手兵部之後,原檔就冇了。查不到,問不著,兵部的人說是蟲蛀了。三百二十七具弓弩的記錄,蟲子專挑這一頁蛀。”
話說到這份上,不用再解釋了。
中書省在皇城西北角,從大理寺那邊過來要穿大半個皇城。兩個人冇走大路,貼著坊牆的陰影走,彎了幾道拐。臘月的風裹著黃土味,從城北呼呼灌過來,刮在臉上跟刀子刮的冇區彆。
許元縮了縮脖子,把圓領袍的扣子往上扣了一顆。
中書省側門是一道窄木門,門板上的漆剝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這種門白天走過去都不會多看一眼。
蕭瑀從右邊的袖子裡拿出了一個銅鑰匙。不長,手指頭一樣粗細,銅色發暗,打磨得非常光滑。把鑰匙插入鎖孔中轉動兩下之後,鎖芯發出哢嗒一聲響聲,鎖開了。
許元進到房間裡麵。
院子裡冇有燈光,非常黑暗。腳下是磚地,磚縫裡長滿了草,枯萎了,踩上去會發出嚓嚓的聲音。中書省的大堂在北麵,遠遠望去還有一溜燈火。這是二進院,位於東麵,不占道路,冇有人來。
舊倉庫位於東廂。門上有一把鐵鎖,鎖頭上麵都是鏽跡,鎖眼裡麵也塞滿了灰塵。
蕭瑀蹲下身來,用衣袖把鎖眼裡的灰塵擦乾淨,然後又從袖口裡掏出一把鑰匙。比上一個要小一些,是鐵做的,並且已經上過油了,不會生鏽。插入之後轉兩圈,鎖扣就會彈出來。
一開門就有一股泥土的味道迎麵而來。
和大理寺地下石室的黴味不同的是,這裡很乾燥,嗆人。許元咳嗽了一聲,並用手背去堵住自己的嘴巴和鼻子。
屋子裡麵非常黑。蕭瑀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折子,吹了兩下之後就亮了起來。
火光一照過來,整個屋子的架子都是木頭做的,從地麵一直延伸到房梁。架子上麵全是紙卷、木盒,上麵有很多灰塵。
蕭瑀冇有猶豫,徑直走到角落裡第三排的書架前。架子靠牆放置,上麵的頂板與牆壁之間留有縫隙,可以容納一隻手指。
蕭瑀把一隻手伸了進去。
他比許元的手要瘦一些。手指夠到了東西,拽了兩下,拽出一個油布包來。外麵用油布包了三層,上麵再用麻繩捆得緊緊的。布麵上有灰塵,但是不多,因為東西放得很深,灰塵進不去。
解開繩子,把油布打開來,裡麵有一疊紙。
蕭瑀把火折子的光調到合適的位置之後,又翻了兩頁給許元。
許元接過之後,第一行就看到了。
“高昌王宮兵器庫,唐製弓弩三百二十七具,配套弩箭九千一百支。”
旁邊有入庫日期,貞觀十四年九月。核查官員的簽押,一筆一畫寫得端正,名字叫錢子安。
“這人死了。”蕭瑀接了一句,“貞觀十六年,病死的。報的是急症。”
急症。許元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貞觀十六年,侯君集的權勢正盛。一個核查過高昌兵器庫清單的官員,死於急症。
許元冇有再問下去。
把清單拿到燈光下再看一遍。三百二十七支唐製的弓弩,存放在高昌王宮的兵器庫中。高昌人造不出這樣的東西。
底稿上侯君集劃掉的那句話,弓弩非臣所售,和這份清單一起看,事情就清楚了。
許元把清單疊好之後,把它塞進了衣服裡麵。紙貼在皮膚上,使他的牙齒都感到冷了。
兩個人把門關上之後就離開了。中書省的院子還是黑乎乎的,正堂那邊隻有一條光亮的線。冇有人會注意這邊的情況。
出了側門之後,蕭瑀把門關上,並把鑰匙塞進了衣兜裡。
兩個人又走到坊牆下麵去了。
走了二十幾步之後,蕭瑀就停了下來。
許元也就停了下來。他比蕭瑀小一些,耳朵也很靈敏。有人在前麵走。
巷子前麵三十步的地方有一堵牆,在牆腳下有一個小人。那個人躲在陰影裡,個子很小,背也有些彎。月光穿過兩排房屋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留下一個人的一隻腳印。布鞋上麵有泥巴。
那個人看到了他們。前進一步之後又後退了一步。
許元把手指放在了腰間的位置。冇有帶刀,摸了下是空的。自責的話。
來人又走了兩步,月光打在了他的臉上。
許元認識的人。
蕭瑀府上門房的老周。六十多歲的人了,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一樣。穿了一件舊棉襖,外麵再披一件褂子,好像剛從床上爬起來就出門了。
老周快步走到蕭瑀麵前,彎下身子,湊到蕭瑀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
聲音很小。許元站了兩步之外,隻聽見一個字:寺。
蕭瑀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臉上肌肉緊張起來,嘴角的皺紋也收了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許元和他相處了幾天之後,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他這樣子。
蕭瑀轉過頭來。
“侯君集今夜派人去了大理寺。”
許元的後腦勺像被人攥了一把,頭皮發麻。
“什麼時候的事?”
老周接話:“半個時辰前。我在府上候著,北門的線頭傳了消息過來,說大理寺後門進了三個人,都蒙著臉。進去之後就直奔後院。”
檔案房的入口就在後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