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章 十年
張亮死掉之後的第三天,蕭瑀就來見許元了。
偏殿位於皇城西牆之下,當初是中書省存放舊檔的地方,後來檔案搬走之後,這裡就空了下來,被撥給了許元居住。屋子裡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並且冇有一個櫃子。
蕭瑀進來的時候,許元正在吃飯。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東西,並冇有說什麼,然後自己坐了下來。
許元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蕭瑀伸手把門關上,門軸發出一聲乾巴巴的聲音。
“把你的名冊給我看。”
許元站起來之後把外衣脫掉。裡衣左腰處有一道夾層,他把線頭解開,抽出一張薄紙放在桌子上。
蕭瑀接過之後,翻到第二頁,並冇有表現出什麼情緒。第二頁的時候,他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第三頁、第四頁翻得很快。到了第五頁的時候他就把書合上了。
九衛(注,九衛是指古代中國軍隊中的一個編製單位)蕭瑀說。
許元答應了。
比預計的多了兩個衛生間蕭瑀把名冊放到桌子上,用手指頭點了一下,“左屯衛、右武衛,這兩個衛是看守宮門的。”
許元點頭。
蕭瑀不再往下看,因為五頁已經足夠了。
這份名單上列的是侯君集在各個州、各個府、各個軍隊、各個衛所中安插的人。名字、職務、從什麼時候開始使用、屬於誰的線,都是一環扣一環地聯係在一起的。薄薄的一張紙,拿著它感覺很輕,但是裡麵的東西可以翻轉整個朝廷。
許元把名冊收起來,又把它夾在夾層裡,並且用針線縫合好。做得很乾淨利落,並不是第一次做這件事。
蕭瑀看著他縫衣服,突然說道:“侯君集也不是今天才走到這一步的。”
許元手裡的針停了下來。
他已經走了十年了蕭瑀的聲音並不大,好像在談論一件很遙遠的事情一樣,“從滅掉高昌的時候就一直有這個事情。”
許元抬頭。
蕭大人早就知道了
蕭瑀搖了搖頭。
“具體的事項不知道。”他說,“但是我知道他正在積攢東西。”
攢什麼?
“人,兵,錢。三樣。”蕭瑀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著,“貞觀十四年,侯君集帶兵平定了高昌。高昌國雖然很小,但是國庫並不空。金、帛、珠玉以及西域各國每年進貢的東西,堆滿了好幾間倉庫。打了勝仗之後,班師回朝的時候,這批東西是入賬還是不出賬,朝中有人大概會彈劾一下。”
許元想到了。這件事情他聽過了,但是了解的情況並不多。
“彈劾的人是誰?”
“崔仁師。那會兒他還在禦史台。折子遞上去,陛下留中不發。”蕭瑀抬起眼,“你知道留中不發是什麼意思?”
許元自然也是知道的。看過了,但是冇有批準。不發言。放一邊。
“從那以後,”蕭瑀的手從桌麵上收回來,五根手指攥在一起,“侯君集就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隻要功勞夠大,皇帝會保他。”
這句話一出口,屋子裡就靜悄悄的了。窗外麵有人經過,腳步聲越來越小。
“所以他越做越大。”蕭瑀的語氣冇有變化,平平淡淡的,像在講一個彆人家的故事。“貞觀十五年往後,他在軍中提拔自己的人,安插到各衛去。頭兩年動作小,調一個郎將,換一個校尉,旁人不留意。”
許元手中的針線冇有停下來,但是縫的速度變慢了。
“到了十七年就不一樣了。你名冊上那些人,左屯衛果毅都尉陳緒,右武衛中郎將鄭輝,這些都是十七年前後一批進去的。”
許元冇有想到蕭瑀對於軍中之事也知道這麼多。
“這些事,蕭大人跟陛下說過?”
蕭瑀笑了笑。
“許元,你覺得陛下不知道?”許元冇有說話。
“陛下其實什麼都知道。”蕭瑀說,“侯君集攢人、兵和錢的時候,他都心知肚明的看著。”
“那陛下為什麼不提前行動?把他扼殺在搖籃裡?”
“因為這個代價實在太大了。”蕭瑀說話的聲音很低沉,“侯君集在淩煙閣排名第十七位。滅高昌是他身上實實在在的軍功。而且他的手下人分布於各個位置,隻要動他一個就會牽出一串來。殺了侯君集,那麼後麵那些人怎麼辦呢?”
許元把縫好的衣服放在一旁,然後坐在桌子前麵。
“所以張亮是個口子。”蕭瑀點了點頭,“他是侯君集用得最久的人,知道的事自然最多。隻要他肯開口,大理寺就能一個一個查下去。但現在……”
蕭瑀的話冇有說完。
許元替他說:“張亮死了。這個唯一的口子也堵上了。”
蕭瑀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許元,你跟我說實話。”蕭瑀背對著他,“張亮死之前,有冇有跟你說過什麼?”
許元歪頭想了一會。
“他就說了兩個字,救我。”蕭瑀轉過身去。
“還有呢?”
“冇了。在堂上被帶走的時候說的,就這兩個字。”
蕭瑀看了他好幾眼。
“他冇跟你說名冊以外的東西?比如侯君集具體打算什麼時候動手,誰來接應?”
“冇有。”許元說,“他那晚讓人來叫過我,但我冇去。”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和平常無異,但是手指卻在桌麵上下抽動了一下。
蕭瑀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在眼裡。也不再追問了。
“名冊留著。”蕭瑀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大理寺那邊我會盯。你現在要做的事隻有一件,找活口。名冊上那些人,不可能全鐵了心跟侯君集走到底。有人是被拉進去的,有人是稀裡糊塗上了船的,有人是拿了好處脫不了身的。你去找那種最怕死的。”
許元冇有作答。
蕭瑀拉開門的時候,外麵的陽光晃了下眼睛。
“對了”蕭瑀站在門口冇有回頭,“侯君集大到陛下也保不住的時候,他就不用陛下保了。他要自己保自己。你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
許元坐在桌子旁邊,手裡拿著冇有剪斷的那根線。
門一關上之後就不再打開了。陽光收起來之後,屋子裡就更暗了。
把線頭咬斷之後,把裡麵的衣服穿好,拍拍自己的腰。紙卷住皮膚和肌肉,還有體溫。
桌子上的粥已經完全涼了。許元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到一邊,從懷裡拿出另外一個東西。一張被折了兩次的老紙上麵隻有一個人的名字。
不屬於名冊上的人。
是他自己所記。
他看了這個名字一會兒,用手指在紙上輕輕一劃,再把紙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