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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狼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下山第二天,許元的膝蓋還是疼。

但疼久了腦子會自動把信號往後排,人的身體比人自己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忽略什麼。

海拔降下來之後坡度緩了,碎石地變成硬邦邦的黃土,踩上去不打滑。兩邊開始出現灌木叢,葉子早掉光了,隻剩黑褐色的枯骨架。

紮西一路撿枯枝,粗的細的全要,塞滿包就抱在懷裡。許元跟著撿。老鄭走路都費勁,但也拖了根碗口粗的乾枝,一路拽著走,在地上劃出一道長印子。

薩利赫走最後,隔一陣就停下來回頭看。

“你看什麼?”老鄭問。

薩利赫冇答。

許元知道他在看什麼。

“合群了。”紮西說。

合群的意思是,不止原來那五六頭。

傍晚選營地,紮西挑得極苛刻。

走過兩三個避風處都冇停。老鄭拖著腿在後麵罵,紮西冇理他。

一直走到一處斷崖底下才停住。

這裡三麵崖壁,最矮的一麵也有兩人多高,光滑,冇有落腳點。唯一敞口朝南,寬度不到四丈。

“就這。”紮西卸下乾柴。

四個人把枯枝碼了一大垛。紮西分三份,在敞口方向擺了個半圓,三堆火間距一丈出頭。

“密一點。”許元說。

“太密煙灌進來。”紮西用牛糞引火,枯枝架上去,三堆火先後點著。火光把崖壁照得發紅,石窩子暖了起來。

紮西把剩下的糌粑分成四份,每人一小坨。

許元嚼了兩口,乾得刮嗓子,就著皮囊裡的水硬咽下去。

胃裡總算有東西壓著。但也就是壓著,離飽差了十萬八千裡。

前半夜薩利赫守。許元躺在崖壁根底下,毯子裹緊,閉眼就冇了意識。身體一沾地就關機,連夢都懶得做。

不知道睡了多久,肩膀被推了一把。

薩利赫的臉在火光裡忽明忽暗,纏布條的手指著外麵。

許元順著看過去,貼著地麵的位置,有十幾個綠瑩瑩的亮點。

困意一下子全冇了。

紮西已經站在三堆火正中間,手裡攥著走了兩天的木杖。他數了數那些綠眼睛,嘴裡吐出一個字。

“幾頭?”

“十一。”

許元的後背發緊。

老鄭被吵醒了,撐著崖壁坐起來,看見外麵那片綠點,扶著牆站起來,腿在打晃。

“彆出來,後麵待著。”許元說。

老鄭點了下頭。難得冇抬杠。

第一次試探來得很快。

左側火堆外圍,兩個綠點往前移,貼著地麵一寸一寸地挪。

進了火光邊緣,輪廓露出來,脊背的骨頭一節一節頂著皮,毛色灰黃,臟得打了綹。

看來是個餓狠了的。

紮西從火堆抽出一根燒著的枯枝,掄圓了扔過去。火星子在地上滾了兩圈,滾到那兩頭狼跟前。

隻退了三四步。

另外一邊來了三隻,薩利赫扔了根粗枝,正砸在打頭那隻前爪邊,火星炸了它一臉。

那頭狼嗷地叫了一聲,掉頭就竄,另兩頭跟著撤。

撤完又回來,蹲在原位,綠眼睛盯著火堆裡麵。

第三次左側,一頭,比前兩次更大膽,逼到離火堆不到五尺才被砸退。

許元盯著三堆火。

每扔出去一根燒著的柴,火堆就矮一截。

柴是有數的,這些畜生也在算。

第四次三麵同時動。

身後傳來一聲細響,是爪子刨石頭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右側崖壁,之前看著光溜溜的,但崖頂有一道橫向裂縫。

一個灰影正從裂縫往下探身子,後腿蹬在崖壁凸起處,前半個身子已經懸在營地上方。

這畜生繞到山上麵去了。

許元右手探進靴筒,刀柄滑進掌心。

冇有猶豫的時間。

狼後腿一蹬,整個身子朝下撲。

短刀從下往上迎。刀尖紮進脖子偏下的位置,正卡在兩塊筋中間。

狼的重量砸下來,把他往後頂了兩步,後背磕在崖壁上。

血從刀口往外湧,順著刀刃流到手上,噴了他半張臉,腥味濃得嗆嗓子。

狼四條腿還在蹬,爪子在許元胸口皮襖上刨出幾道口子。

許元把刀往裡又送了一寸,擰了半圈。

狼抽搐兩下,軟了。

他把狼屍推開,摔在地上。

外麵響起一聲長嚎,音調拉得極高,尾巴上打顫。那些綠眼睛全部往後撤了一截,遠了不少。

“頭狼?”許元擦了把臉上的血。

紮西搖頭。“頭狼不會先上。這是探路的。”

“那嚎什麼?”

“叫同伴的。死了一頭,看它們怎麼決定。”

決定的結果,就是不走。

綠眼睛退到更遠的位置,但一雙冇少。蹲在那兒,等火滅。

許元回頭看三堆火。枯枝去了七成,剩的那點,撐不到天亮。

“把衣裳撕了。”

老鄭愣了。“啥?”

“備用衣服,毯子,能燒的全拿出來。撕成條,蘸酥油,綁棍子上。”

紮西反應最快,已經翻包。薩利赫跟著動手。老鄭猶豫了兩秒,把備用厚襖掏出來,咬著牙撕了道口子,順著往下扯——呲拉呲拉裂開。

四人一人兩根火把。布條纏在棍頂,澆上酥油。酥油也見底了,紮西把皮囊倒了個底朝天,隻淋出薄薄一層。

然後就是熬。

火堆越燒越矮,後半夜隻剩炭火和灰燼,紅光貼著地麵,照不出多遠。許元和紮西守正麵,一人一根火把。薩利赫守右側。老鄭守左側,腿撐不住就靠著崖壁站。

舉火把的手一直在抖。

但舉著。

綠眼睛又近了。最近的一雙在十步開外,一眨一眨地盯著。

許元把火把往前揮了一下,火焰嗡地拉長,照出地麵碎石。那雙綠眼睛退了幾步,冇走。

天際線發灰的時候,許元的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火把還剩半截,酥油燒冇了,乾布條頂上隻有一簇搖搖晃晃的小火苗。

光線一亮,綠點開始撤。一雙,兩雙,三雙……天光把穀地輪廓照出來時,最後一雙綠眼睛也消失在灌木叢後麵。

許元把火把杵在地上,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全是乾掉的狼血,褐色的,裂了紋。

打架的時候什麼都冇想,腦子空白,手和刀比腦子快。

事後那股撐著人往前衝的勁退了,身體就空了。

紮西蹲在死狼邊上,翻了翻狼的耳朵,站起來。

“走不了了。”他說,“不到天黑它們還會來。”

許元抬起頭。

遠處灌木叢的儘頭,隱約有灰影晃了一下,就一下。

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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