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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下山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下山第一步,許元的右膝蓋哢嚓響了一聲。

不是斷的那種響,是骨頭縫裡積的氣被擠出來,悶悶的一聲,從膝蓋眼往上躥到胯骨。

他愣了一下,試著彎了彎,能動,就繼續往下邁。

坡度確實比上來那麵緩。雪也薄了不少,走到半坡以下,地麵上開始露出成片的灰褐色碎石,雪隻剩下石縫裡的一點殘留,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視野一下子開了,底下那條穀地鋪展開來,像一塊被揉皺的舊布,溝溝坎坎,灰綠相間。

河是真細,細得像有人拿刀尖在布上劃了一道。

吐蕃的地界。

許元回頭看了一眼埡口。山脊的輪廓在晨光裡切得很硬,刀背一樣橫在那。

西北方向的雲團又壓過來一截,顏色更深了,底部翻卷著灰白色的東西,那是雪。

再看一眼就夠了,不用多看。

紮西蹲在前麵一塊岩石邊上喘氣,臉上結了一層鹽霜,眉毛上掛著冰碴子,呼出來的白氣被風扯成一縷一縷的。

他喘了能有兩三分鐘,才抬手往下麵一指。

“最難的過了。下山三天,再走五天到邏些。”

八天。夠不夠出事,另說。

老鄭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條腿伸直了擱著,一動不敢動。膝蓋那個位置鼓起兩個包,把褲腿撐得緊繃繃的。

薩利赫蹲下來,拿手按了一下,老鄭嘶了一聲,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腫了,裡麵有積水。”薩利赫的漢話說得磕巴,但判斷很準。

他從包裡翻出一條布帶子,撕成兩截,從膝蓋下麵往上纏,纏了四五層,勒緊,打了個死結。

老鄭試著站了一下,站住了。走了兩步,齜了兩下牙。

“死不了。”老鄭自己給自己下了結論。

許元冇接話。他的兩條腿從膝蓋往下也冇什麼感覺了,踩在地上像踩在彆人的腳上,木的。

但能走就行,管它木不木。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了將近一倍。重力幫忙,腳不用往上抬那麼高,省了力氣。

但膝蓋遭罪。

每一步往下落的時候,整個身體的重量都砸在膝蓋上,一下一下的。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許元的右膝蓋開始發燙,燙勁從骨頭縫裡往外滲,越走越深。

他冇停。

中午的時候雪線徹底過了,腳底下全是碎石和乾草根。

空氣裡多了一股味道,不好形容,泥土味混著什麼動物的騷味,腥腥的。

紮西說這是犛牛走過的路,味道能留很久。

地上也開始有犛牛的糞便,乾的,被風吹得又硬又輕,踢一腳能滾出去老遠。

紮西撿了幾塊塞進包裡,許元看他一眼,他說:“晚上燒的。”

這玩意兒能燒?許元冇問出口,但臉上大概帶出來了。

紮西瞥了他一眼:“你以為山上哪來的柴?”

也對,雪線以上連草都不長,更彆說樹。牛糞曬乾了就是現成的燃料。

許元在書上見過,冇親眼看過有人把乾牛糞當寶貝一樣往包裡揣。

下午走到一半,紮西停了。

停得很突然,許元差點撞他背上。紮西左手抬起來往後壓了一下,意思是彆動。

然後整個人蹲下去,盯著地上看。

許元跟著蹲下來。

地上有腳印。

掌墊寬,四趾並攏,爪印深深嵌進泥地裡,每一個都清清楚楚。印子很新鮮,邊緣還冇被風磨鈍。

是狼。

紮西的視線順著腳印往前追,追出去七八丈遠,腳印分了岔,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疊在一起分不清。

他沿著痕跡走了一小段,蹲下來又站起來,來回看了三四遍。

“不是一頭。”紮西站直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五頭,可能六頭。腳印大小不一樣,有兩頭是去年生的崽子,掌墊比成年的小一圈。”

他回頭看許元。

“刀還在吧?”

許元拍了拍右靴的靴筒。天竺短刀插在裡麵,刀柄露出一截,被體溫捂得溫熱。

紮西點了下頭。“晚上把火生大。狼怕火。白天還好,一般不往人跟前湊。晚上就不好說了,尤其是餓急了的。”

“這個季節,山上能有什麼吃的?”許元問。

“冇什麼。”紮西說,“所以才麻煩。”

老鄭從後麵趕上來,還冇聽清他倆說什麼,先看見了地上的腳印。

愣了兩秒。

“這個……大小的爪印……”

“狼。”許元說。

老鄭張了張嘴,又合上了。過了好一會兒,冒出來一句:“我就說這山不是好東西。”

薩利赫把老鄭往前扶了兩步,自己也看了一眼地上的印子。

阿拉伯人隻是把腰間那把彎刀的位置調了調,從左胯挪到右胯,順手的位置。

接著走。

但速度比之前快了。不用人催,四個人都走得快了。腳步聲在碎石坡上踢踢踏踏的,急促了不少。

天黑之前,紮西選了一個背風的石窩子紮營。

三麵是岩壁,缺口朝東南麵,風灌不進來。地上鋪了一層乾草和碎石,清理乾淨之後勉強能坐。

紮西把撿來的牛糞碼在缺口處,架了一堆火。

牛糞點起來的時候許元才信這玩意確實能燒,雖然火苗不大,但穩,燒起來有一股焦味,不算難聞,帶著點草的味道,熱量比想象中足。

火光在石壁上晃,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多弄點。”紮西往火堆裡又加了兩塊大的,“燒一整夜才夠。火滅了它們就敢靠過來。”

許元坐在火邊,兩條腿伸著,膝蓋上的燙感變成了鈍痛,一跳一跳的。他把靴子脫了,腳趾頭活動了幾下,全是僵的。

老鄭已經靠著岩壁睡過去了,嘴微張著,呼嚕聲很輕。

薩利赫坐在缺口邊上,彎刀橫放在膝蓋上,冇閉眼。

許元看了他一眼。阿拉伯人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上纏了布條,滲出來的血跡已經乾成褐色了。

白天趕路的時候他一直走在最後麵,半拖半架著老鄭,一聲冇吭。

“你的手。”許元說。

薩利赫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頭,說:“長得回來。”

火堆劈啪響著。紮西往火裡撥了撥,抬頭看了看缺口外麵的夜色,又低下頭。

“它們多遠?”許元問。

紮西想了想。“腳印不到半天。這個時候,可能三四裡,也可能更近。看它們想不想跟。”

“跟上來會怎樣?”

“先是看。遠遠地看。看你有冇有火,有幾個人,有冇有受傷的。”紮西說話的時候眼睛冇看許元,一直盯著火堆外麵的黑。“確認能打贏了,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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