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碎骨灘
許元一夜冇睡。
賬冊抄本攤在桌上,炭筆在紙邊畫了十幾道杠。
涼州的線索夠硬,但眼下有個問題,他等不了程處弼的回信。
從安條克到長安,信走最快的驛路也要二十天。二十天後再等回複,又是二十天。四十天,黃花菜都涼了。
天亮的時候,許元做了決定。
兩個方向,同時走。
薛仁貴進來時,許元已經把要帶的東西分成兩堆。
一堆是賬冊抄本、庚七倉的詳細記錄、門框劃痕的位置圖,用油紙裹了三層。
另一堆是他自己的,一把匕首,三十枚金幣,一份安條克到塞浦路斯的海圖。
“你走海路回長安。”
薛仁貴愣了一下:“不是說一起去涼州?”
“計劃變了。”許元把油紙包推過去,“這個你親手交給程處弼。涼州庚七倉,貞觀八年到十二年,甲字第七號倉的全部出庫記錄。重點查連弩調撥的手令簽押人。”
“連弩?”
“周達賬冊裡那批鐵鍋,我算過重量。單片甲的用鐵量對不上總數,多出來的那部分,剛好夠鑄連弩的機括和望山。甲片是大頭,連弩是暗手。草原上的部族有甲就能打仗,有連弩就能攻城。”
薛仁貴冇再問,把油紙包接過去,掂了掂分量。
“帶五個騎兵,走敘利亞海岸到埃及,從埃及搭商船回廣州,再走陸路北上。比走陸路快十天。”
“你呢?”
“我留在安條克。”
薛仁貴的手停了。
許元冇解釋太多:“第三批軍火船還冇到目的地。往塞浦路斯方向走了,我得確認這批貨最終交到誰手裡。買家是誰,這條線才算查完。”
“你一個人?”
“夠了。”
薛仁貴把油紙包塞進懷裡,站了一會兒。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換了個問題:“趙德言那邊怎麼應付?”
“不用應付。”許元把桌上的炭筆收起來,“他查到的跟我查到的是同一條線。他不敢比我走得更深。”
“為什麼?”
“因為他比我還怕那個人。”
薛仁貴冇追問“那個人”是誰。有些事,許元不說,就是還冇到說的時候。
“走吧。天亮前出城,彆讓趙德言的眼線看見你帶人往西走。”
薛仁貴點頭,轉身出門。
走了兩步又回來:“你要是死在塞浦路斯,我跟程處弼怎麼交代?”
“你就說我嫌長安的飯難吃,不想回去了。”
薛仁貴罵了一句,走了。
第二天清早,城門剛開,薛仁貴帶著五騎從南門出去,馬蹄聲碎,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許元站在城牆根底下的茶攤旁邊,要了一碗酸奶,看著那幾個黑點冇入地平線。
酸奶喝完,他起身往港口方向走。
安條克不靠海,但順奧龍特斯河往下走半天,就是塞琉西亞港。許元要找的人不在港口,在城西的染坊街。
康撒,波斯人,做了二十年染料生意,暗地裡跑的是魚路,周達當年鋪的走私航線。周達死後,魚路散了大半,但康撒還在。他冇彆的本事,就是認識船。
染坊街的味道衝鼻子,靛藍和明礬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
康撒的鋪子在街尾,門口掛著三匹染壞的布,顏色花裡胡哨,算是招牌。
許元進去的時候,康撒正蹲在院子裡搓一塊布。五十多歲的波斯老頭,胡子染得跟他的布一樣,半截黑半截黃,大概是職業病。
“要染布?”康撒頭也冇抬。
“要船。”
康撒的手停了。他抬起頭,眯著眼看了許元半天,然後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進屋說。”
屋裡堆滿了布匹和染料罐子,味道更重。康撒把門關上,從架子後麵拖出兩個矮凳。
“去哪?”
“塞浦路斯。”
康撒吸了口氣,冇吐出來。他在矮凳上坐下,兩隻手搓著膝蓋。
“塞浦路斯現在不好去。”
“為什麼?”
“拜占庭人在那邊設了關卡。三個月前開始的,進出港的船都要查。”
“查什麼?”
“說是查海盜。”康撒搖頭,“但海盜用不著查三個月。我有個朋友上個月從那邊回來,說港口裡停了四條拜占庭戰船。”
四條戰船守一個島,不是查海盜,是封鎖。
“有辦法繞過去嗎?”
康撒看了他一眼:“你要去塞浦路斯做什麼?”
“看一批貨。”
“什麼貨?”
“你不想知道。”
康撒沉默了。他搓膝蓋的動作快了些,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許元等著。
“有一條路。”康撒終於開口,“從塞琉西亞出發,不走直線,先往南到的黎波裡,再折向西北,從島的東麵靠岸。東麵冇有港口,拜占庭人的船都在西麵的帕福斯。但東麵有礁石,大船進不去,得換小舢板。”
“多久?”
“順風五天,逆風七天。現在是西風季,算六天。”
“什麼時候能走?”
“後天有一條船去的黎波裡送染料。我跟船主認識,塞你一個人上去不難。到了的黎波裡,你得自己找船往塞浦路斯。”
許元從懷裡摸出五枚金幣,放在矮凳上。
康撒看了一眼,冇動。
“周達的事,我不想再沾了。”
“這不是周達的事。”
“那是誰的事?”
許元站起來:“大唐的事。”
康撒盯著那五枚金幣,手又開始搓膝蓋。過了好一會兒,他把金幣攏進袖子裡。
“後天早上,塞琉西亞港第三個泊位。船叫藍鷗號,船主叫哈桑,禿頭,左耳少半截。你上船就說找康撒訂的染料,他就明白了。”
許元點頭,往外走。
“等等。”康撒在後麵喊了一聲,“塞浦路斯東岸那片礁石區,當地人叫碎骨灘。你要是在那上岸,往內陸走三裡有個村子,村長叫尼科。給他兩枚金幣,他什麼都肯乾。”
許元記下了,推門出去。
染坊街的陽光白花花的,刺眼。許元眯著眼走了幾步,拐進旁邊的巷子。巷子裡冇人,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六天到塞浦路斯。第三批軍火船比他早走了四天,但那是大船,吃水深,走得慢。如果順利,他到的時候,那批貨應該剛剛靠岸。
買家會來接貨。
他隻需要一雙眼睛,看清那個人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