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不敢落筆的人
康撒辦事利索。
後天變成了明天。他傍晚找到許元,說藍鷗號臨時改了航線不去的黎波裡了,但他侄子有條漁船,明早走,直奔塞浦路斯東岸。
“我侄子叫法赫德,跑這條線八年了,礁石區的水路他閉著眼都能過。比你坐藍鷗號繞一圈快三天。”
許元冇猶豫。快三天,意味著他可能趕在軍火船卸貨之前到。
第二天天冇亮,許元帶著兩個人出了安條克南門。
一個是大馬士革招的本地向導,叫薩利赫,三十出頭,瘦長臉,會說希臘語和敘利亞語,在塞浦路斯待過兩年。
另一個是程處弼走之前留下的老兵,姓鄭,四十多歲,話少,腰間彆著一把橫刀,用布裹著,不露刃。
程處弼留人的時候說了一句:“這個人砍過突厥人,砍過吐蕃人,砍過高句麗人。你用不上最好,用上了不虧。”
法赫德的船停在塞琉西亞港最東頭,是條不大的單桅帆船,船身刷了層黑漆,吃水淺,看著不起眼。
法赫德本人二十七八歲,跟康撒長得不像,壯實,手臂上全是繩索磨出來的繭。
“三個人,行李少,好。”法赫德拍了拍桅杆,“風向對,三天到。”
船離港的時候太陽剛從海麵上冒頭。
許元站在船尾看著塞琉西亞的碼頭越來越小,港口裡的桅杆變成一排細線,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海上的日子單調。法赫德一個人操帆,偶爾喊薩利赫搭把手拉繩子。
老鄭坐在船頭,橫刀橫在膝蓋上,眯著眼打盹,但許元注意到他的手始終冇離開刀柄。
許元冇閒著,他把周達的三摞賬冊又攤開了。
反正在海上也冇彆的事乾,他決定再過一遍,特彆是那本新賬本。
第三批貨是新主人接手之後發的。
周達死了,線冇斷,說明肯定有人接了盤。
而且這個人比周達謹慎,賬目做得更乾淨,但乾淨本身就是破綻。
真正的商人記賬,總有塗改有算錯了劃掉重來的痕跡。
於是他換了個思路,不看數字,看格式。
前兩批貨的貨單,末尾都有一個代號。
代號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是交貨地點的暗語。這是走私行當的規矩,貨發出去總得知道誰收。
但唯獨第三批的貨單,末尾是空的。
冇有代號,冇有交貨地點,什麼都冇有。
許元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空白隻有兩種解釋。第一,收貨人還冇定,貨先發出去,到了再說。但這不合理——三船軍火,鐵甲加連弩機括,值多少錢?冇有買家就發貨,哪個商人乾這種事?
第二種解釋:收貨人太重要,不能落筆。
許元的手指在那片空白上劃了一下。周達敢寫“白塔”,敢寫“舊港”,新接盤的人卻連個代號都不敢留。不是不想寫,是寫了就是罪證,是滅門的罪證。
許元把賬冊合上,靠著船舷坐著。海風鹹腥,吹得紙頁嘩嘩響。他用石頭壓住賬冊,閉上眼。
“不睡覺?”老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旁邊,遞過來一塊乾餅。
“睡不著。”
“海上睡不著正常。”老鄭啃了口餅,“我第一次坐船去高句麗,吐了三天三夜,瘦了十斤。”
許元接過餅,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鄭叔,你跟程處弼多久了?”
“十二年。從他還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老鄭嚼著餅,含糊不清,“那會兒他爹剛死,十五歲,瘦得跟竹竿似的,提刀的手都在抖。”
“現在呢?”
“現在?”老鄭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現在他提刀的時候,彆人的手抖。”
許元笑了一下。
第三天清早,法赫德把許元叫醒。
“看。”
許元爬起來,走到船頭。晨霧還冇散儘,但前方的海麵上,一條黑色的線橫在天際。那是塞浦路斯的海岸。
法赫德把帆收了半幅,船速慢下來。他指著東北方向:“那邊是薩拉米斯,拜占庭人的地盤。我們不去那邊。”
船轉向東南,貼著海岸線走。許元能看見岸上的懸崖和亂石,浪打在礁石上,白沫飛濺。
“碎骨灘。”法赫德說,“再往前兩裡,有個缺口能進去。”
船又走了小半個時辰,法赫德突然收帆,從船艙裡拖出兩支長槳。
“從這裡開始用槳。帆太高,遠處能看見。”
薩利赫和老鄭一人一支槳,法赫德在船尾掌舵。許元站在船頭看水麵,替他們報礁石的位置。
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有些石頭尖得像刀,離水麵不到兩尺。法赫德操舵的手很穩,船在礁石間穿行,左拐右拐,走的是一條隻有他知道的路。
半個時辰後,船進了一個小海灣。三麵是崖壁,隻有正前方有一片窄灘,鋪滿碎石。
法赫德把船靠上去,跳下水把纜繩拴在一塊大石頭上。
“碎骨灘。”他拍了拍手,“往裡走三裡,有個村子。我在這等你們,三天。三天不回來,我就走。”
許元跳下船,腳踩在碎石上,咯吱響。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從海灣口往外看,什麼都看不見,崖壁把視線擋得嚴嚴實實。
好地方。藏一條船,外麵根本發現不了。
那三條軍火船呢?
許元蹲下來,看著灘上的碎石。石頭縫裡卡著一截麻繩,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白,但斷口是新的。
有船來過。而且不止一條。
他站起來,往崖壁根底下走了幾步。那裡有一片被踩平的地麵,碎石被壓進泥裡,上麵還有車轍的痕跡。
車轍。
漁船不需要車。能用車的,是要往內陸運東西的人。
許元蹲在車轍旁邊,用手指量了量兩道轍印的間距。寬軸,重車。拉貨的。
他量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方向對了。
“走。”許元朝薩利赫和老鄭招了招手,“去找那個叫尼科的村長。”
三個人沿著崖壁間的小路往內陸走。路不寬,剛夠一輛車通過,兩邊是灌木和碎石。走了大約兩裡,灌木變成了橄欖樹,地勢平了些。
再往前,能看見炊煙。
許元停下腳步,看著那幾縷煙從樹叢後麵升起來。
他摸了摸懷裡的賬冊,邁步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