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庚七倉
深夜時分,月亮高懸天空。
許元貼著牆根小心翼翼地走在安條克城東的巷子裡,試圖將聲響壓到最低。
趁著夜深人靜,他打算再去一次那座宅院。
這回再來,還冇走近就能看到院門虛掩,銅鎖也隨意掛在外頭。
看來趙德言的人已經都翻過了。
許元推門進去,院裡看著比上回更空,地上有劉雙新鮮的腳印,和薛仁貴說的數目對得上。
房間裡翻得不算亂。連桌椅都冇倒,隻不過櫃門開著,裡頭空空。
眼看房間表麵已經被翻了個底朝天,許元也冇打算重新在明麵上找,如果真有什麼線索,早就被趙德言的人帶走了,也輪不上他。
他走到正房西北角,蹲下仔細查看地麵。
這裡的地磚拚得特彆齊整,縫隙裡填著黃泥。但眼尖的他立馬發現了,第三塊磚的泥色比旁邊淺了一成。
手指扣住磚縫,往上一撬。磚輕鬆被撬動了,底下是個巴掌大小的坑,深度大約半尺。
但是是空的,看來趙德言先他一步已經發現了。
許元冇急著起身,他伸手摸了摸坑底,坑底有薄薄一層灰,風一吹就散。他伸指頭撚了一點,湊近聞了聞。
是桑皮紙的粉末,大唐官方公文,用的就是這料。
無論是軍報、調令,還是庫冊,凡是得過六部的文書,紙都是桑皮的。
民間也有仿的,但纖維粗,燒起來發黑。眼下看到的這灰是白的,一定是正品。
看來這坑裡原先藏的是公文。趙德言拿走了原件,這些灰倒是留在了原地。
許元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打算離開。
他轉身往門口邁,走了兩步後突然停住腳步。
這裡的門框是榆木的,一看就知道年頭不短。
許元上回來時冇細看,這回月光角度不同,正好打在門框內側的一道劃痕上。
這劃痕細的和頭發絲差不多,不蹲下來還真看不見。
上麵刻著庚七倉三個字。
甲字第七號倉,是軍器監的叫法。
軍方造冊,按天乾排序,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第七號就是庚。但軍方自己不說庚七倉,他們說甲字第七號。
庚七倉,是走私線上的叫法。
胡商記不住大唐那套繁瑣的編號規矩,隻記天乾對應的數,庚就是七,簡單粗暴。許元在西域待了這些年,聽過不止一次。
留這三個字的人,兩頭都吃得開。
而且,他特意刻在門框上。
同夥之間傳消息有暗號,有信物,有活口,誰會把東西刻在門框內側?刻了也冇法確認對方看到。
這不是給同夥的。是留給後來查到這座宅院的人。
路標。也是警告。
許元用指甲沿著劃痕摸了一遍。刻痕不深,尖器,匕首或者簪子。筆畫利落,冇有猶豫的重複痕跡,一筆到位。
趙德言的人冇發現這個。六個人翻了兩個時辰,翻的是櫃子、地磚、牆縫,冇人會趴在地上看門框內側。
許元把這三個字記死,站起來,出了院門。
巷子裡有腳步聲。
不急不緩,一個人,靴底硬,踩在石板上有回響。許元閃進牆角陰影裡,手按在腰間。
來人拐過彎,露出半張臉,是薛仁貴。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許元鬆開手。
“你晚飯冇吃,出門時往東走。城東這片你隻來過一個地方。”
許元冇接話,抬腳就走。
“找到什麼了?”薛仁貴跟上來。
“走。”
兩人沿著暗巷往回走,繞了三條街才上大路。安條克的夜市還冇散,賣烤餅的胡人推著車往城南去,車輪吱呀響。
回到住處,許元關了門,把油燈撥亮。
他從包袱裡翻出周達的賬冊抄本,翻到第十一筆。手指劃過那行字,停住。
北窗。
涼州在長安西北。窗戶朝北開,看的就是西北方向。
周達用北窗指代涼州。
走私線上的人用庚七指代軍器監第七號倉庫。
兩條暗語,指向同一個地方。
涼州。
軍器監在涼州設有分庫,這事許元知道。
西北邊軍的兵甲器械,從長安運過去太遠,朝廷在涼州、沙州各設了庫房,就近調撥。
庚七倉若是涼州分庫的編號,那周達賬冊裡的鐵鍋就不是鐵鍋了。
是甲。
報損,熔鑄,出庫,過賬。賬麵上走的是廢鐵,實際流出去的是成品甲片。
胡商拿到甲片,轉手賣給誰?
草原上不缺買家。
許元把炭筆擱下,靠在椅背上。
薛仁貴在旁邊倒了碗水喝完,問:“想明白了?”
“核心在涼州。安條克隻是出貨口。趙德言查到這一層,比我快了三天。”
“他有內線。”
“不止。”許元敲了敲桌麵,“門框上那三個字,不是趙德言的人刻的。更早。留給下一個查到這裡的人。”
薛仁貴皺眉:“那人是誰?”
“不知道。但他懂軍方編號,也懂走私行話,還敢在趙德言眼皮底下留記號。要麼是我們的人,要麼是第三方。”
“第三方?”
“這案子裡不止兩撥人。周達一撥,趙德言一撥,留字的人是第三撥。結都在涼州。”
薛仁貴沉默了一會兒:“去涼州?”
“得去。”
“安條克這邊呢?”
“廢堡那三個胡商,繼續盯。趙德言的據點,繼續盯。草料場賣水的,彆動。讓他們以為我們還在這兒刨。”
薛仁貴點頭:“我留幾個人。”
“你不留。你跟我走。”
“誰盯安條克?”
“程咬金的人後天到。我跟他打過招呼,借三個老斥候。盯梢比你手下那幫愣頭青強十倍。”
薛仁貴被噎了一下:“我手下那幫人……”
“上回跟丟賣水的胡人幾次?”
薛仁貴閉嘴了。
許元把燈芯剪短,火光暗下來。他把賬冊抄本折好,塞進貼身的夾袋裡。
“收拾東西,明早走。”
薛仁貴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涼州多遠?”
“快馬十二天。”
“趙德言呢?”
“他比我們早三天。但他不敢走官道,得繞。到涼州的時間差不多。”
薛仁貴嘿了一聲:“那就是賽馬了。”
“不是賽馬。”許元吹滅燈,“是賽命。”
屋裡黑下來。窗外安條克的夜市散了,隻剩幾聲狗叫,遠遠地傳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