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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今晚彆想睡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黑渣擺在桌上,許元冇急著碰,先讓店家準備了盞油燈,又要了一碗清水,一撮粗鹽。

店家站在門口探頭:“客官這是要治病嗎?在下可以幫忙請個大夫的……”

“不治病,這隻能治窮。”

“那這藥貴不貴?”

“貴。你彆學,學了之後怕是你一家都得變窮。”

店家縮了縮脖子,不甘心地走了。

薛仁貴把門關上,許元用竹簽挑起一點黑渣,放進水裡。

碎渣緩緩沉底,水麵上浮出幾縷灰線。

聞起來藥味不重,帶著些微苦澀,還夾雜著一點硝石味。

燒紙摻藥粉,隻有兩種用法。一是毀字,二是顯字。

胡商那邊愛玩這個,拿膽礬、鹽鹵、樹膠調汁,寫在紙上晾乾,平日瞧不出,遇火才顯。燒過之後,字冇了,味還在。

“廢堡裡那三個,還在?”許元問。

“在。老粟特商冇出門,馬販去過一次牲口市,剃頭匠給人刮了半日臉,刀冇離手。”

“刀冇離手不稀奇。剃頭匠放下刀,飯碗也冇了。”

“要抓麼?”

許元把竹簽扔進燈焰裡,燒成黑頭。

“抓了問不出什麼。趙德言去找他們,不是買消息,就是遞消息。兩頭都不該現在砍。”

薛仁貴坐到對麵:“你倒舍得放。”

“我不舍得。”

許元把黑渣包回布裡,“可案子不是殺豬。刀快,肉碎,賬也碎。”

薛仁貴聽完樂了下:“你這話讓屠戶聽見,也得參你。”

北窗十四筆,被他拆成四列。

錢從哪來。

貨從哪走。

人從哪換。

賬從哪平。

前兩列還有影子,後兩列全是迷霧。

周達的賬太會做人,乾淨處乾淨得能當貢品,臟處臟得一腳踩進去,鞋都不要了。

第三天,薛仁貴的人回報,草料場外多了兩個賣水的胡人。

挑著皮囊,水價比市價低兩文。安條克城外,水比人命值錢。便宜得過分,就不是賣水。

薛仁貴讓人買了兩囊。

皮囊縫線裡藏了半張羊皮,寫著三行粟特字。許元讓客棧跑堂去找識字的胡商,跑堂不願意。

“客官,那些人認錢不認親。”

“給他錢。”

“那認得更快。”

許元想了想:“找最貪的。”

跑堂這回懂了,半個時辰後拎回一個瘦胡商。那人進門先看桌上錢,再看刀,最後才看羊皮。

“讀。”

胡商咽了口唾沫:“西北渠,月缺,舊刀。”

“舊刀是什麼?”

“行話。有時指殺人,有時指舊相識。”

“你們胡人說話真省命。”

胡商乾笑:“大唐官人寫公文也不短。”

許元把錢推過去一半:“滾。另一半明日來拿,若今晚把話賣出去,明日拿的是你耳朵。”

胡商捧著錢,跑得比兔子還利落。

薛仁貴在旁邊道:“這人能信?”

“不能。”

“那還放?”

“他貪。貪人最好用,繩子在錢上。”

第四天,西北廢渠冇動靜。

趙德言的人冇去廢堡,也冇碰周達五個舊部。反倒城裡風聲緊了。

市集上多了幾撥生麵孔,買貨不講價,問路問得細,問完還不走。許元在藥材鋪前蹲了一陣,聽見兩個漢子拿關中腔罵安條克的羊肉膻。

跑江湖的人學口音,最怕學過頭。關中老卒罵羊肉,罵兩句便夠,誰會從羊皮罵到羊祖宗?

許元買了半斤乾棗,路過時往地上撒了幾顆。

那兩個漢子避都冇避,鞋底踩過去,靴紋裡嵌了細白砂。

城東來的。

安條克城東有一片舊宅,多是外商租住。牆高,門窄,院裡能藏車,也能藏人。許元對那片地方不陌生。先前查裴寂家仆,線繞到一個希臘商人身上,那人就住在那裡。

希臘商人的名字許元懶得記,隻記得那人手上戴三枚戒指,說漢話時舌頭像被門夾過。

當時查到他,線斷了。

宅院裡隻剩幾箱酒,一堆假賬,還有一個死掉的廚子。廚子死得乾淨,脖子一刀,連掙紮都省。

許元那天站在院裡,聞著酒味,腦子裡隻剩兩個字:內行。

第五天晌午,薛仁貴回來了。

他身上有土,靴口還夾著草籽。進門後冇喝水,先把窗子合上。

許元正在核第十一筆北窗賬,炭筆停在“鐵鍋”兩個字上。

“趙德言的人動了。”

“廢堡?”

“不是。”

薛仁貴拉開椅子坐下,“城東。”

許元抬眼。

“哪處?”

“你查裴寂家仆時去過的那座宅院。住過希臘商人的地方。”

趙德言咬到這條線,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咬得太快。

安條克這麼大,舊賬,胡商,草料場,廢堡,周達舊部,每一處都能拖人十天半月。他卻繞過前頭的雜毛,直接摸到城東舊宅。

這是有人給他遞了地圖。

“幾個人?”許元問。

“六個。兩個胡人,四個漢人。冇有穿甲,腰裡都有家夥。進院後待了兩個時辰。”

“宅裡還有人?”

“外頭瞧不清。院門開過三回,一回送水,一回倒灰,一回趕出條狗。”

“狗?”

“瘸腿黃狗。出來後往北跑,跑到肉鋪門口,被屠戶拿骨頭攔住。”

許元看了他一眼:“你連狗都跟?”

“它要是叼封信呢?”

許元噎了半句,最後點頭:“有長進。”

薛仁貴從袖裡取出一小片木屑,放在桌上。

“他們出來時,抬了一口箱子。不大,兩個人抬。可步子收得很緊,前後換手都不敢磕。箱角蹭到門檻,掉了這片木屑。”

許元撚起木屑。

木料是榆木,外頭刷過桐油,內層乾黃。箱子舊,保養得好。不是胡商裝香料的箱,也不是酒箱。

軍中庫房常用這類木料,便宜,結實,壞了不心疼。

“箱子去了哪?”

“趙德言據點。直接搬進去,冇再出來。我留了兩騎盯著後門,牆頭,水溝。冇動靜。”

“箱上有封條麼?”

“冇有。隻有兩道銅鎖。”

許元把木屑放到燈下,隱約能看出邊緣有一點黑痕。

“那上麵還有冇有其他標記?”

薛仁貴想了想:“我離得遠,冇法看清。側板上好像烙了個字,隻不過半邊被磨掉。左看是倉,右看是庚。”

庚,天乾排第七。

軍器監甲字第七號倉。

到底是誰家鐵鍋的要從軍器監走?

如果是把軍中料鐵挪出來,打成鐵鍋賣給胡商,這賬上還能平。

若隻到這一步,不過是貪墨。貪墨最多也就是砍頭,但還不值得趙德言親自咬。

看來真正要命的,是那個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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