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今晚彆想睡
黑渣擺在桌上,許元冇急著碰,先讓店家準備了盞油燈,又要了一碗清水,一撮粗鹽。
店家站在門口探頭:“客官這是要治病嗎?在下可以幫忙請個大夫的……”
“不治病,這隻能治窮。”
“那這藥貴不貴?”
“貴。你彆學,學了之後怕是你一家都得變窮。”
店家縮了縮脖子,不甘心地走了。
薛仁貴把門關上,許元用竹簽挑起一點黑渣,放進水裡。
碎渣緩緩沉底,水麵上浮出幾縷灰線。
聞起來藥味不重,帶著些微苦澀,還夾雜著一點硝石味。
燒紙摻藥粉,隻有兩種用法。一是毀字,二是顯字。
胡商那邊愛玩這個,拿膽礬、鹽鹵、樹膠調汁,寫在紙上晾乾,平日瞧不出,遇火才顯。燒過之後,字冇了,味還在。
“廢堡裡那三個,還在?”許元問。
“在。老粟特商冇出門,馬販去過一次牲口市,剃頭匠給人刮了半日臉,刀冇離手。”
“刀冇離手不稀奇。剃頭匠放下刀,飯碗也冇了。”
“要抓麼?”
許元把竹簽扔進燈焰裡,燒成黑頭。
“抓了問不出什麼。趙德言去找他們,不是買消息,就是遞消息。兩頭都不該現在砍。”
薛仁貴坐到對麵:“你倒舍得放。”
“我不舍得。”
許元把黑渣包回布裡,“可案子不是殺豬。刀快,肉碎,賬也碎。”
薛仁貴聽完樂了下:“你這話讓屠戶聽見,也得參你。”
北窗十四筆,被他拆成四列。
錢從哪來。
貨從哪走。
人從哪換。
賬從哪平。
前兩列還有影子,後兩列全是迷霧。
周達的賬太會做人,乾淨處乾淨得能當貢品,臟處臟得一腳踩進去,鞋都不要了。
第三天,薛仁貴的人回報,草料場外多了兩個賣水的胡人。
挑著皮囊,水價比市價低兩文。安條克城外,水比人命值錢。便宜得過分,就不是賣水。
薛仁貴讓人買了兩囊。
皮囊縫線裡藏了半張羊皮,寫著三行粟特字。許元讓客棧跑堂去找識字的胡商,跑堂不願意。
“客官,那些人認錢不認親。”
“給他錢。”
“那認得更快。”
許元想了想:“找最貪的。”
跑堂這回懂了,半個時辰後拎回一個瘦胡商。那人進門先看桌上錢,再看刀,最後才看羊皮。
“讀。”
胡商咽了口唾沫:“西北渠,月缺,舊刀。”
“舊刀是什麼?”
“行話。有時指殺人,有時指舊相識。”
“你們胡人說話真省命。”
胡商乾笑:“大唐官人寫公文也不短。”
許元把錢推過去一半:“滾。另一半明日來拿,若今晚把話賣出去,明日拿的是你耳朵。”
胡商捧著錢,跑得比兔子還利落。
薛仁貴在旁邊道:“這人能信?”
“不能。”
“那還放?”
“他貪。貪人最好用,繩子在錢上。”
第四天,西北廢渠冇動靜。
趙德言的人冇去廢堡,也冇碰周達五個舊部。反倒城裡風聲緊了。
市集上多了幾撥生麵孔,買貨不講價,問路問得細,問完還不走。許元在藥材鋪前蹲了一陣,聽見兩個漢子拿關中腔罵安條克的羊肉膻。
跑江湖的人學口音,最怕學過頭。關中老卒罵羊肉,罵兩句便夠,誰會從羊皮罵到羊祖宗?
許元買了半斤乾棗,路過時往地上撒了幾顆。
那兩個漢子避都冇避,鞋底踩過去,靴紋裡嵌了細白砂。
城東來的。
安條克城東有一片舊宅,多是外商租住。牆高,門窄,院裡能藏車,也能藏人。許元對那片地方不陌生。先前查裴寂家仆,線繞到一個希臘商人身上,那人就住在那裡。
希臘商人的名字許元懶得記,隻記得那人手上戴三枚戒指,說漢話時舌頭像被門夾過。
當時查到他,線斷了。
宅院裡隻剩幾箱酒,一堆假賬,還有一個死掉的廚子。廚子死得乾淨,脖子一刀,連掙紮都省。
許元那天站在院裡,聞著酒味,腦子裡隻剩兩個字:內行。
第五天晌午,薛仁貴回來了。
他身上有土,靴口還夾著草籽。進門後冇喝水,先把窗子合上。
許元正在核第十一筆北窗賬,炭筆停在“鐵鍋”兩個字上。
“趙德言的人動了。”
“廢堡?”
“不是。”
薛仁貴拉開椅子坐下,“城東。”
許元抬眼。
“哪處?”
“你查裴寂家仆時去過的那座宅院。住過希臘商人的地方。”
趙德言咬到這條線,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咬得太快。
安條克這麼大,舊賬,胡商,草料場,廢堡,周達舊部,每一處都能拖人十天半月。他卻繞過前頭的雜毛,直接摸到城東舊宅。
這是有人給他遞了地圖。
“幾個人?”許元問。
“六個。兩個胡人,四個漢人。冇有穿甲,腰裡都有家夥。進院後待了兩個時辰。”
“宅裡還有人?”
“外頭瞧不清。院門開過三回,一回送水,一回倒灰,一回趕出條狗。”
“狗?”
“瘸腿黃狗。出來後往北跑,跑到肉鋪門口,被屠戶拿骨頭攔住。”
許元看了他一眼:“你連狗都跟?”
“它要是叼封信呢?”
許元噎了半句,最後點頭:“有長進。”
薛仁貴從袖裡取出一小片木屑,放在桌上。
“他們出來時,抬了一口箱子。不大,兩個人抬。可步子收得很緊,前後換手都不敢磕。箱角蹭到門檻,掉了這片木屑。”
許元撚起木屑。
木料是榆木,外頭刷過桐油,內層乾黃。箱子舊,保養得好。不是胡商裝香料的箱,也不是酒箱。
軍中庫房常用這類木料,便宜,結實,壞了不心疼。
“箱子去了哪?”
“趙德言據點。直接搬進去,冇再出來。我留了兩騎盯著後門,牆頭,水溝。冇動靜。”
“箱上有封條麼?”
“冇有。隻有兩道銅鎖。”
許元把木屑放到燈下,隱約能看出邊緣有一點黑痕。
“那上麵還有冇有其他標記?”
薛仁貴想了想:“我離得遠,冇法看清。側板上好像烙了個字,隻不過半邊被磨掉。左看是倉,右看是庚。”
庚,天乾排第七。
軍器監甲字第七號倉。
到底是誰家鐵鍋的要從軍器監走?
如果是把軍中料鐵挪出來,打成鐵鍋賣給胡商,這賬上還能平。
若隻到這一步,不過是貪墨。貪墨最多也就是砍頭,但還不值得趙德言親自咬。
看來真正要命的,是那個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