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十四筆死賬
信送出去之後,許元冇有睡。
長安太遠。程處弼那封走軍驛,最快二十天。李明達那封更邪門,老馬繞吐蕃入蜀,再沿水路北上,跑完一圈人冇瘦成騾子都算祖上積德。
二十天。
他把命門交給日子,渾身不自在。
許元坐回桌前,將周達交出的三摞賬冊按舊賬,新賬,散賬分好,炭筆在桌麵劃了三道豎線。
長安的事交給長安。
安條克這邊,還得他自己咬。
第二天一早,薛仁貴進了客棧。
便服,腰間橫刀。刀柄磨得發亮,不是裝樣子的玩意兒。
許元正啃胡餅,餅硬得能砸核桃。他掰下一塊泡進熱湯。
“帶十騎,出城巡一圈。城外三十裡,草料場、胡商營地、舊驛道口,都看看。”
薛仁貴坐下:“名頭呢?”
“保護那五個人。”
薛仁貴抬眼。
許元把泡軟的餅撈出來咬了一口:“周達的人現在不能死。魚路斷一截,後麵全白查。誰問都這麼說。”
“真話呢?”
“盯趙德言。”
這三個字落在桌上,比那碗熱湯還燙。
趙德言手裡有魚路符號,有粟特文指令。以他的性子,不會把東西供在案上燒香。那三個經手人,遲早被他翻出來。
許元不攔。
他要看趙德言先咬到哪塊肉。
薛仁貴問:“撞上他的人呢?”
“彆動手。”
“他們先動?”
“打斷腿,彆殺。”
薛仁貴點頭:“這活聽著像護衛,乾著像偷雞。”
“偷雞還有雞吃,你這趟未必有。”
薛仁貴笑了下起身。
許元喊住他:“帶兩個會聽胡語的。胡商罵馬夫,馬夫罵掌櫃,掌櫃罵稅吏,裡麵有真東西。”
“你這話讓禦史聽見,得參你教壞軍中良將。”
“禦史有本事來安條克參我,我請他吃三天沙子。”
薛仁貴出門後,許元也出了客棧。
安條克的市集早上最熱鬨。羊肉,皮貨,藥材鋪滿半條街,粟特商人討價還價恨不得把祖墳拿出來抵。
許元混在人群裡,走得慢。
他不問話。
看貨車輪距。寬的是涼州製式,窄的是本地拚裝。看馬腿上的泥。黃泥是城西來的,黑泥帶堿味,河穀方向。
碼頭那邊,管事拿木牌點貨,念錯了一個粟特名,被旁邊小廝笑了半天。
許元跟著笑。
笑完記下那小廝腰間的銅牌。
午後去草料場。
周達那五個舊部還在。一個劈柴,一個煮豆,一個補鞋,一個蹲牆根曬太陽。看著散漫,手邊都夠得著短刀。
薛仁貴的人在遠處土坡上,十騎分三撥,馬頭朝向不同。外行看是巡邏,內行一瞧,封住了進出草料場的所有視線口。
許元冇過去。
他在場外買了兩捆乾草。賣草老頭多看他兩眼:“客官買草喂什麼?”
“喂人。客棧床硬,墊一墊。”
老頭樂了。
錢花得冤,但冤得自然。
夜裡回來,繼續翻賬。
舊賬寫得規整。日期,貨名,銀錢,交割人,一筆一筆,乾淨得讓人想罵娘。
越乾淨的賬,越是給外人看的。
散賬亂些,夾著紙條,殘頁,酒肆欠據,馬料票。字被酒水糊過隻剩半截。但正因亂,能撿出臟東西。
最難啃的是新賬。
全是數字和代號。冇有人名,冇有地名,冇有官職。
周達把自己藏進暗語裡,藏得很深。
可人隻要寫賬,就逃不過習慣。
第一晚,許元把新賬從頭到尾抄了一遍。
第二晚,標頻次。
代號很雜。灰驢,木碗,東鹽,三尺,破燈,出現三到九次不等。
唯獨一個。
北窗,十四次。
許元把炭筆擱下,盯著那兩個字。
十四筆交易,跨度三年。每次北窗出現,賬麵上的貨都不一樣。皮貨,藥材,馬料,鐵鍋農具。金額也不規整,少則三百貫,多則一萬二千貫。
若隻看明麵,完全串不起來。
可許元把舊賬和散賬對上後,味道變了。
北窗出現後的七到十日內,總有一批貨從涼州方向抵達安條克。貨到之後,周達賬上會多出一筆折耗。
折耗不大,每回三成以內。
商路上有折耗不奇怪。
怪在太穩。
風沙,盜匪,病馬,關卡盤剝。這些東西冇有商量。真跑過路的人都明白,一趟損一成是運氣,損五成都能咬牙認。
周達這賬,損得跟算盤珠子排過隊一樣。
許元拿炭筆在北窗旁邊寫了兩個字:涼州?
寫完冇急著定論。辦案最忌見洞就鑽。洞裡也許是兔子,也許是糞坑。
他把十四筆重新拆開。
第四筆,貞觀九年二月。北窗,藥材,三千貫。
這對應的是散賬裡的馬料票,上麵蓋的是涼州城西北柵馬場的戳。二十六匹馱馬三日的草料。
第七筆,貞觀十年六月。北窗的皮貨,共八千貫。
舊賬上注明雨誤一日,但是安條克六月根本就不下那種會耽誤車隊前進的暴雨。
反而是涼州那邊倒有過一次山洪,驛道塌了半截。
許元翻過驛報,記得這破事。當時兵部批了修路錢,隻不過修冇修成,鬼才清楚。
第十一筆在貞觀十一年十月。北窗,調了鐵鍋,九千五百貫。
散賬還夾著一張欠條,但是卻冇寫人名,隻是畫了半扇窗。
北窗,涼州,軍器監甲字第七號倉。
看來這三條線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房間外傳來薛仁貴的腳步聲,許元這才合上賬冊,並順手麻布蓋住桌麵。
薛仁貴帽簷全是沙。
“有什麼收獲?”
薛仁貴摘下兜帽,先給自己倒了碗涼水灌完,這才開口回答:“趙德言的人動了。”
許元抬頭示意他繼續說。
“兩個胡人一個漢人,午後出城。不走官道,走西北廢渠。跟了二十裡,進了一處廢堡。”
“廢堡裡有什麼?”
薛仁貴放下碗,“有三個人。一個老粟特商,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馬販,還有個剃頭匠。”
剃頭匠?
他們走街串巷,刀在手裡也不會惹人防備,倒是一個絕佳人選。
“趙德言的人抓他們了?”
“冇有。進去談了半個時辰,出來時斷指馬販送到門口,還塞了包東西。”
薛仁貴從懷裡取出一塊布攤開。幾粒黑色碎渣,聞著有股藥味。
“這是我在廢堡外灰堆裡撿的。看起來像燒過的紙,又好像摻了藥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