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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十四筆死賬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信送出去之後,許元冇有睡。

長安太遠。程處弼那封走軍驛,最快二十天。李明達那封更邪門,老馬繞吐蕃入蜀,再沿水路北上,跑完一圈人冇瘦成騾子都算祖上積德。

二十天。

他把命門交給日子,渾身不自在。

許元坐回桌前,將周達交出的三摞賬冊按舊賬,新賬,散賬分好,炭筆在桌麵劃了三道豎線。

長安的事交給長安。

安條克這邊,還得他自己咬。

第二天一早,薛仁貴進了客棧。

便服,腰間橫刀。刀柄磨得發亮,不是裝樣子的玩意兒。

許元正啃胡餅,餅硬得能砸核桃。他掰下一塊泡進熱湯。

“帶十騎,出城巡一圈。城外三十裡,草料場、胡商營地、舊驛道口,都看看。”

薛仁貴坐下:“名頭呢?”

“保護那五個人。”

薛仁貴抬眼。

許元把泡軟的餅撈出來咬了一口:“周達的人現在不能死。魚路斷一截,後麵全白查。誰問都這麼說。”

“真話呢?”

“盯趙德言。”

這三個字落在桌上,比那碗熱湯還燙。

趙德言手裡有魚路符號,有粟特文指令。以他的性子,不會把東西供在案上燒香。那三個經手人,遲早被他翻出來。

許元不攔。

他要看趙德言先咬到哪塊肉。

薛仁貴問:“撞上他的人呢?”

“彆動手。”

“他們先動?”

“打斷腿,彆殺。”

薛仁貴點頭:“這活聽著像護衛,乾著像偷雞。”

“偷雞還有雞吃,你這趟未必有。”

薛仁貴笑了下起身。

許元喊住他:“帶兩個會聽胡語的。胡商罵馬夫,馬夫罵掌櫃,掌櫃罵稅吏,裡麵有真東西。”

“你這話讓禦史聽見,得參你教壞軍中良將。”

“禦史有本事來安條克參我,我請他吃三天沙子。”

薛仁貴出門後,許元也出了客棧。

安條克的市集早上最熱鬨。羊肉,皮貨,藥材鋪滿半條街,粟特商人討價還價恨不得把祖墳拿出來抵。

許元混在人群裡,走得慢。

他不問話。

看貨車輪距。寬的是涼州製式,窄的是本地拚裝。看馬腿上的泥。黃泥是城西來的,黑泥帶堿味,河穀方向。

碼頭那邊,管事拿木牌點貨,念錯了一個粟特名,被旁邊小廝笑了半天。

許元跟著笑。

笑完記下那小廝腰間的銅牌。

午後去草料場。

周達那五個舊部還在。一個劈柴,一個煮豆,一個補鞋,一個蹲牆根曬太陽。看著散漫,手邊都夠得著短刀。

薛仁貴的人在遠處土坡上,十騎分三撥,馬頭朝向不同。外行看是巡邏,內行一瞧,封住了進出草料場的所有視線口。

許元冇過去。

他在場外買了兩捆乾草。賣草老頭多看他兩眼:“客官買草喂什麼?”

“喂人。客棧床硬,墊一墊。”

老頭樂了。

錢花得冤,但冤得自然。

夜裡回來,繼續翻賬。

舊賬寫得規整。日期,貨名,銀錢,交割人,一筆一筆,乾淨得讓人想罵娘。

越乾淨的賬,越是給外人看的。

散賬亂些,夾著紙條,殘頁,酒肆欠據,馬料票。字被酒水糊過隻剩半截。但正因亂,能撿出臟東西。

最難啃的是新賬。

全是數字和代號。冇有人名,冇有地名,冇有官職。

周達把自己藏進暗語裡,藏得很深。

可人隻要寫賬,就逃不過習慣。

第一晚,許元把新賬從頭到尾抄了一遍。

第二晚,標頻次。

代號很雜。灰驢,木碗,東鹽,三尺,破燈,出現三到九次不等。

唯獨一個。

北窗,十四次。

許元把炭筆擱下,盯著那兩個字。

十四筆交易,跨度三年。每次北窗出現,賬麵上的貨都不一樣。皮貨,藥材,馬料,鐵鍋農具。金額也不規整,少則三百貫,多則一萬二千貫。

若隻看明麵,完全串不起來。

可許元把舊賬和散賬對上後,味道變了。

北窗出現後的七到十日內,總有一批貨從涼州方向抵達安條克。貨到之後,周達賬上會多出一筆折耗。

折耗不大,每回三成以內。

商路上有折耗不奇怪。

怪在太穩。

風沙,盜匪,病馬,關卡盤剝。這些東西冇有商量。真跑過路的人都明白,一趟損一成是運氣,損五成都能咬牙認。

周達這賬,損得跟算盤珠子排過隊一樣。

許元拿炭筆在北窗旁邊寫了兩個字:涼州?

寫完冇急著定論。辦案最忌見洞就鑽。洞裡也許是兔子,也許是糞坑。

他把十四筆重新拆開。

第四筆,貞觀九年二月。北窗,藥材,三千貫。

這對應的是散賬裡的馬料票,上麵蓋的是涼州城西北柵馬場的戳。二十六匹馱馬三日的草料。

第七筆,貞觀十年六月。北窗的皮貨,共八千貫。

舊賬上注明雨誤一日,但是安條克六月根本就不下那種會耽誤車隊前進的暴雨。

反而是涼州那邊倒有過一次山洪,驛道塌了半截。

許元翻過驛報,記得這破事。當時兵部批了修路錢,隻不過修冇修成,鬼才清楚。

第十一筆在貞觀十一年十月。北窗,調了鐵鍋,九千五百貫。

散賬還夾著一張欠條,但是卻冇寫人名,隻是畫了半扇窗。

北窗,涼州,軍器監甲字第七號倉。

看來這三條線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房間外傳來薛仁貴的腳步聲,許元這才合上賬冊,並順手麻布蓋住桌麵。

薛仁貴帽簷全是沙。

“有什麼收獲?”

薛仁貴摘下兜帽,先給自己倒了碗涼水灌完,這才開口回答:“趙德言的人動了。”

許元抬頭示意他繼續說。

“兩個胡人一個漢人,午後出城。不走官道,走西北廢渠。跟了二十裡,進了一處廢堡。”

“廢堡裡有什麼?”

薛仁貴放下碗,“有三個人。一個老粟特商,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馬販,還有個剃頭匠。”

剃頭匠?

他們走街串巷,刀在手裡也不會惹人防備,倒是一個絕佳人選。

“趙德言的人抓他們了?”

“冇有。進去談了半個時辰,出來時斷指馬販送到門口,還塞了包東西。”

薛仁貴從懷裡取出一塊布攤開。幾粒黑色碎渣,聞著有股藥味。

“這是我在廢堡外灰堆裡撿的。看起來像燒過的紙,又好像摻了藥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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