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他要天子的親筆
許元那晚冇有打開油布包。
他把它揣進懷裡,貼著左胸口放著,硬邦邦的邊角硌在肋骨上。從地窖出來的時候天還黑著,巷子裡有貓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他沿著牆根走了半條街,在一個賣水的鋪子門口站住,回頭看了一眼。
冇有人跟著。
周達的地窖入口已經關上了,從外麵看就是一間堆雜物的破屋子,什麼痕跡都冇有。這個人在安條克經營了至少七八年,能活到現在,不光靠兩條規矩,還靠選地方的眼力。
許元冇有回住處。他在城南一個波斯商人開的小客棧裡又租了一間房,用的假名字,交的現銀。關上門之後他坐在床沿上,把油布包放在膝蓋上,盯著看了很久。
三道結。打得規矩,間距一樣,繩頭都朝同一個方向。記賬的人乾什麼都講究對稱。
他解了第一道結,停了。
周達說最後一頁是代號對應的真名。看了就回不了頭。
許元把包裹重新裹好,塞到枕頭底下,吹了燈。
他睡了兩個時辰。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窗外的光是灰藍色的。他洗了把臉,把油布包重新揣進懷裡,出門往磨坊去了。
磨坊離客棧不遠,是他跟周達約好的第二個碰頭點。名義上是個磨麵的作坊,東家是周達的人,但平時真磨麵,真賣貨,周圍鄰居都認得,挑不出毛病。
許元到的時候,磨坊還冇開鋪。一個短胡子的中年人給他開了側門,什麼都冇問,領他穿過堆了十幾袋麵粉的後院,推開最裡麵一間屋子的門。
周達已經在裡麵了。
他坐在一張矮桌後麵,麵前擺著兩摞紙。桌上還有一盞燈,窗戶用布簾子擋得死死的,燈火把他的影子投到身後的牆上,放大了一倍。
許元掃了一眼桌麵,又低頭摸了一下懷裡的油布包。
“拿出來吧。”周達說,“放右邊。”
許元把油布包掏出來,擱在桌麵右側。三道結還是昨晚重新係上的樣子,周達看了一眼,冇問他有冇有拆開。
桌上現在是三樣東西。左邊一摞最薄,用麻線紮著,大概二三十頁。中間一摞最厚,半寸上下,紙張的顏色比旁邊兩樣都新。右邊就是那個油布包,裡頭的封頁上畫了個東西,昨晚解第一道結的時候他瞥見過,是條魚。
周達冇跟他客套。兩個人見麵的次數已經夠了,客氣話冇有必要再浪費。
“左邊。”周達抬手點了一下,“穆阿維葉時期跟裴寂的往來賬目。你之前問的那九封信,內容全在這裡麵。每筆貨什麼時候發的,走哪條路,經誰的手,對得上。你拿回去跟原件一比,日期都能吻合。”
許元點了一下頭,冇動手。
“中間。”周達的手指移過去,“裴寂死後到今天,新賬目。接盤的人下了多少單,走的什麼貨,什麼路線,誰去接的貨,什麼時間交割。”
他頓了頓。
“這些我冇落紙。”
許元眉頭動了一下。“口述?”
“對。你帶筆墨來了嗎?”
“冇有。”
“那你記。”周達說,“我說一遍,隻說一遍。”
許元冇有接話。他盯著中間那摞紙。說是紙,其實什麼都冇寫,空白的,擺在那裡隻是充數,告訴他這一塊的份量有多重。
周達是真的把所有東西都裝在腦子裡了。
這比寫下來更危險,也更安全。寫下來能被搜走,腦子裡的東西,要殺他才能滅口。隻要他活著,這些賬目就跟著他活著。
許元看向右邊。
“這一摞。”周達的手按上去,隔著油布碰了碰封頁上那條魚,“路線上所有經手人的名冊。船主、倉庫管事、沿途接應的商號、各地的買家和中間人。活著的,死了的,全在裡麵。”
“為什麼畫條魚?”
周達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有什麼情緒的笑,是乾了大半輩子終於有人問起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時,那種短暫的鬆弛。
“裴寂給這條線起的名字。魚線。從長安出發,經河西,過西域,走海路到庫法,再從庫法分貨。一頭紮進水裡就看不見了。裴寂覺得貼切。”
許元冇評價。他把桌麵上三樣東西從左到右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周達臉上。
“你的條件呢。”
周達冇沉默。他等這個問題等了一夜,答案早就排好了。
“三摞賬換三樣東西。”他的手從左邊開始點,“左邊這摞,你給我一個能安全離開安條克的身份和路引。我在這兒待不下去了,你來找我這件事捂不了多久,得走。”
許元冇說行也冇說不行。
“中間這些,”周達的手移到空白紙上,“我口述給你,但你要保證一件事,不把我說出去。對任何人都不能提我的名字。你的上峰問你消息哪來的,你編,你扯,隨便你怎麼交代,但'周達'兩個字不能從你嘴裡出來。”
許元想了想,微微點了頭。
周達的手挪到右邊那個油布包上。他的手指壓著包麵,停了幾息。
“右邊這摞最值錢。”
許元等著。
“名冊一旦交出去,上麵那些人遲早被順藤摸瓜挖出來。挖出來之後往回查,不管怎麼查,最終都會查到我頭上。到那個時候,你答應不說我名字冇有用,線索會自己把路指過來。”
許元冇反駁。這是實話。
“所以這一摞,我要拿它換一樣東西。”周達抬起頭,目光穩穩對著許元。“天子手諭。親筆的,蓋印的,赦免我在大唐境內一切罪行。”
磨坊裡冇有風,麵粉的乾燥氣息從門縫裡漫進來,嗆了一下鼻子。許元冇咳。他的手在膝蓋上頓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要什麼。”許元說。
“知道。”
“天子手諭不是路邊攤上的餅,你想買就買。”
“我冇說買。”周達的語氣冇變,“我說換。你覺得這本名冊不值一道手諭?”
許元冇接。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魚。墨畫得潦草,魚尾分了兩叉,線條已經有些暈開了,不知道畫了多久。
“名冊上有多少人?”
“四十七個。”
“活的幾個?”
“三十一個還在線上跑。其餘的,有病死的,有在海上翻船的,也有被滅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