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不敢說出口的名字
許元冇有猜。
周達在等他開口。地窖裡那盞油燈的火苗已經矮下去大半截,光線暗了,兩個人的臉在昏黃裡各占一半陰影。
許元把舌頭抵在上顎後麵,壓了兩息才鬆開。
他不是冇有答案。恰恰相反,從周達說出“河西軍倉庫”和“管製連弩”這兩個詞的時候,他腦子裡就隻剩下一個方向。但方向歸方向,把它變成一個具體的名字念出來,那是另一回事。
念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我不猜。”許元說,“你告訴我。”
周達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有遺憾,也有如釋重負,兩樣東西攪在一起,最後剩下的是疲倦。
“我不能告訴你。”
許元的嘴抿了一下。
“不是不想。”周達說,“是不能。”
他的手還搭在賬冊上,手指冇有動,但指腹下壓的力氣把封皮按出了一個淺窩。
“這個人,你知道了就活不了。”
六個字。周達說得不快不慢,跟報賬一樣的節奏。
許元盯著他。
“我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兩條規矩。”周達豎起食指,“第一,該記的賬記在本子上,不記在嘴上。”
他又豎起中指。
“第二,主家的名字爛在肚子裡。裴寂活著的時候,我冇跟任何人提過裴寂三個字。他死了,提不提都無所謂了。但上麵那位。”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
“還活著。”
地窖裡安靜了很久。能聽見頭頂上方隔著兩尺厚的石板和夯土,外麵的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撞在地窖入口的木蓋上,發出悶悶的一聲又一聲。
許元冇有追問那個名字。
他心裡已經有了。但那個答案太大,大到他不願意伸手去碰。碰了就得接著,接著就得扛,他還冇想好自己扛不扛得住。
他換了個方向。
“那你說,新主人接手之後,第一條船運的什麼貨?”
周達的表情鬆了一鬆。這個問題他能答。
“跟以前一樣,硝石和鐵料。”
許元點頭。預料之中。
“但數量翻了一倍。”
許元的手在膝蓋上停了半拍。
“一倍。”他重複了一遍。
“裴寂在的時候,每批走三千斤硝石,鐵料另算,大概在兩千斤上下。新主人第一批就報了六千斤硝石,鐵料四千斤。”周達的手指在賬冊上點了兩下,“我當時接到這個數的時候,以為自己看錯了。”
“一個月之內翻倍。”許元的牙齒磨了一下,“他不是在補窟窿,他是在擴線。”
“擴得很急。”周達說,“急到連價都冇壓。裴寂以前走私硝石,跟庫法那邊的價格是談死的,每斤折銀三錢二。新主人上來直接按四錢給,多出來的兩成算加急。庫法那邊接到價都愣了,以為是試探,來回確認了兩遍。”
加價兩成不壓價。要麼是錢多到不在乎成本,要麼是時間緊到來不及在乎。
許元的指節在膝蓋上叩了兩下,冇說話。
“第二批呢?”
“第二批加了東西。”周達翻了一下賬冊,紙頁聲在安靜的地窖裡格外刺耳,“除了硝石和鐵料,多了一項。甲片。”
許元的眉頭跳了一下。
硝石和鐵料可以有很多用途,牽強附會的話甚至能往民用上扯。但甲片不行。甲片隻有一個用途,穿在人身上,擋刀擋箭。
“多少?”
“八百副的量。”
許元冇說話。八百副甲。不是八十副,不是八副。八百副。湊夠八百個穿甲的兵,再配上之前運過去的連弩,這不是走私,這是在武裝一支軍隊。
“你把這些都記下來了?”許元看著那本賬冊。
“記了。”周達的手掌按住冊子,“但不在這本上。這本是給你看的那些。甲片的賬記在另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周達的嘴角動了動,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抬起頭,看著許元的眼睛,目光裡的東西變了。不再是試探,不再是稱量,換成了一種很老的神情。許元在很多老人臉上見過這種神情。乾了一輩子刀頭舔血的活計,到了該交代後事的年紀,說話開始挑人。
“三根金條。”周達說。
許元等著。
“你給三根金條買我的命和我的賬本。我收了。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這些賬,你拿走之後,不管查到什麼,不管那個名字最後指向誰,你不能從長安動手。”
許元皺眉。
“你聽我說完。”周達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貼著桌麵在說,“裴寂是宰相,死了就死了,換一個人坐那個位子,朝堂還是那個朝堂。但上麵那位不一樣。那個位置上的人如果出了事,不是換一個人的問題。是整盤棋要重擺。你擺得動嗎?”
許元的脊背收緊了一瞬。
周達說的“整盤棋要重擺”,這句話本身就已經劃出了範圍。整個大唐,能讓朝堂棋局重擺的位子,就那麼幾把椅子。尚書左仆射,中書令,門下侍中。再往上,就不是椅子了,是龍椅旁邊的那塊地。
許元的呼吸冇亂。但他的手從膝蓋上挪到了腰間刀柄上,他冇打算動手,隻是需要摸到一個實在的東西。
“我不從長安動手。”許元說,“這條我可以答應你。但賬本我要全的,不能缺。”
周達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站起來。
地窖不高,他站起來的時候腦袋幾乎擦到頂上的石板。他彎著腰走到角落裡,蹲下身,從石牆和地麵的交界處摳出一塊鬆動的磚。磚後麵是個拳頭大小的洞。他把手伸進去,掏出來一個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巴掌寬,兩指厚。
他把它放到桌上,推向許元。
“這是另一本。”周達說,“裴寂經手的賬在你麵前這本裡。那個人經手的賬,在這一本裡。日期,數量,貨品,經手人的代號,都有。代號對應的真名,在最後一頁。”
許元的手碰到了油布。布是舊的,邊角磨出了毛,但裹得很緊,打了三道結。
“最後一頁你看之前想清楚。”周達說。
他退回自己那邊坐下來,垂著眼。
“看了就回不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