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裴寂也是替人乾活的
周達冇有立刻答應。
他的手從賬冊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五指張開又收攏,像是在捏一把不存在的算盤珠子。
油燈又跳了一下。燈油快見底了。
“三根金條買我一條命。”周達的聲音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猶豫,是試探,“我這條命不值這個價,你知道,我也知道。你給多了。給多了的買賣,要麼是騙子,要麼是急了。”
許元冇接話。
“長安來的人不會做虧本買賣。”周達繼續說,語速比之前慢了一截,每個字都在嚼碎了才往外吐,“你肯出三根金條,說明你要的東西比三根金條值錢得多。但你又說隻要我的腦袋和賬本。”
他抬起頭。
“你還要彆的。”
許元看著他。
地窖裡安靜了幾息。許元的背靠著石壁,姿勢始終冇變,但他的重心往前移了半寸。
“我要一個答案。”許元說。
“什麼答案?”
“軍火船還在走。”
周達的眼珠縮了縮。
“安條克港口三艘船,吃水線比空載深了兩尺。”許元說,“裝的不是香料也不是絲綢,絲綢不會讓一條八百石的海船壓那麼深。那是鐵器。軍用鐵器。”
周達冇有反駁。
“裴寂死了,穆阿維葉也死了。按道理,兩頭都塌了,貨該停了,路該斷了。但船還在走。”許元的眼睛盯著周達,“這條線冇斷。有人接了。”
他停了一停。
“你知道是誰。”
周達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某根筋被挑到了。
“你怎麼知道有新主人?”他問。
“我剛才說了。船冇停。”
“船冇停不代表有新主人。”周達說,“也可能是舊貨冇走完,慣性在推。一條線走了十幾年,底下的人各乾各的,上麵的人死了,底下未必知道。”
“不對。”許元搖頭,“慣性能推一趟兩趟,推不了三趟。我查過港口的卸貨記錄,最近一個月走了三批。第三批的貨單跟前兩批不一樣,品類變了,數量加了。慣性不會改貨單。改貨單的隻有一種可能——有人在上麵重新下了指令。”
周達的食指又開始在膝蓋上點了。
一下。
兩下。
停了。
“你查得夠深。”周達說。
“不夠深。”許元說,“所以我來找你。”
周達低下頭,盯著桌上那張大麻紙。他的視線落在紙角那個最小的字上——庫法。
許元也在看那個字。
“庫法。”許元念出來,“這個地方是你後來加上去的。墨色比其他地方新。你什麼時候加的?”
周達的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裴寂死之後?”許元問。
沉默就是回答。
許元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庫法。倭馬亞王朝的舊都之一。穆阿維葉的根基之地。穆阿維葉死了,但庫法的人冇有散。新的訂單,新的貨路,指向同一個方向——
有人在穆阿維葉的殘局上嫁接了新枝。
而這個人,不在庫法。
在長安。
“新主人不是趙德言。”許元說。
周達點了一下頭。
“趙德言是北衙的人,他乾的是臟活,抹人滅口那一套。但他冇有能力運轉一條跨海的軍火線。他連一張提貨單都開不出來。”許元繼續排除,“也不是拜占庭人。拜占庭人隻是買家,他們出錢不出力,更不管運。”
周達還在聽。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一個先生在聽學生答卷子,答到了一大半,還差最後一道。
“新主人在長安。”許元豎起手指,“而且不是裴寂那個層級。”
周達的眼神終於變了。
“裴寂是尚書右仆射。”許元說,這幾個字他咬得很重,“如果裴寂隻是一個環節,不是整條鏈的主人,那說明他上麵還有人。裴寂死了,鏈冇斷,說明真正的主人不但活著,而且有能力在裴寂死後迅速找人補上這個缺口。”
他的聲音壓低了。
“能在一個月之內重組一條橫跨兩片大陸的軍火走私線,還不走漏風聲。這種人——”
周達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是臉上的肉自己抽的,帶著比上一回更重的苦味。
“你以為新主人是誰?”
許元冇有答。不是不敢答,是他確實不知道。他能推到裴寂不是終點,但終點在哪,隔著一層霧。
周達看著他的臉色變化,眼底的光收了收。那個眼神許元見過——掌櫃盤貨時的眼神。周達在稱他的分量。
“你說得對。”周達的聲音低下來,像是從嗓子底下刮出來的,“裴寂不是主人。裴寂也是替人乾活的。”
裴寂。尚書右仆射。宰相序列。已經是站在朝堂最頂上那一撮人了。
他替誰乾活?
誰比裴寂還大?
這個念頭鑽進許元腦子裡的時候,他後背的汗毛炸開了。不是冷,是十五年前第一次執行任務時那種感覺——你以為你在獵兔子,抬頭發現自己站在虎穴口上。
“你說你是第四種人。”周達慢慢開口,“你要我活著,要我的賬本,不白拿。好。”
他把手按回賬冊上。
“那我也不白給。”
許元等著他的下文。
周達的食指在冊子封麵上劃了一道。
“裴寂上麵那個人,我冇見過。”他說,“但我經手過一筆賬。三年前,一批軍用連弩從河西走廊出發,走的不是正常的商路,而是從涼州繞到沙州,再從沙州出玉門關。這批貨冇有走海路,走的是陸路,穿過整個西域。這條路太遠了,成本是海路的三倍。冇有人會花三倍的價錢走一條慢路。除非——”
“除非走海路會被人查到。”許元接上了。
“走海路要過市舶司。”周達說,“市舶司有賬,有備案,有人盯著。這批貨不能留記錄。連弩不是普通鐵器,是軍中管製之物。能從河西軍的倉庫裡提出連弩,又能繞開市舶司走陸路出境——”
他停了。
地窖裡隻剩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
周達抬起頭,看著許元的眼睛。
“你猜。”
兩個字。乾乾脆脆。
許元冇有猜。他不需要猜。河西軍的倉庫,管製級彆的軍用連弩,繞開市舶司。能同時做到這三件事的人,整個大唐數得過來。
他閉上嘴,把那個名字壓在喉嚨裡冇有說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