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活埋
薛仁貴第二天再次進穀。
不過這次他冇走穀底,反而從東側繞路上了高地。
穀壁上有塌出來的碎岩石的斜坡,灌木紮在岩石縫裡,隻要人趴進去不動,遠看就是一截枯枝,根本無法發現他的蹤跡。
他把單筒望遠鏡架在石頭上,銅管外纏著布條,保護地非常好,所以鏡片表麵劃痕微乎其微。
隻是磨坊那頭一直冇動靜。
整整一上午,就跟死了一樣的安靜。
薛仁貴啃了半塊餅,但卻不敢喝水。這附近整片高地都冇遮擋,隻要尿急就得挪,一挪就有可能會暴露行蹤。
日頭升到正中,石板終於有動靜動了。
石板緩緩打開一條縫,周圍的碎石順著邊沿滑下去。
隨著一隻枯黃的手撐出來,有一位駝背人從地窖裡鑽了出來。
那人的打扮跟昨天一模一樣,背彎著,穿著灰褐色的袍子,站起來之後第一時間先轉了轉脖子。
就像是在下麵憋壞了,所以定時從土裡爬出來透氣。
薛仁貴穩住鏡筒,緩緩對準那人的雙手。
駝背人走到磨坊門口坐下,靠著半截斷牆,四處張望後,從袍子裡掏出一團餅,掰開就往嘴裡送,右手垂下來搭在膝蓋上。
鏡筒裡,左手食指放大了。
食指第一節到第二節中間,能清楚看到一塊繭。
窄長的老繭,貼著指側骨棱,不是握刀握鋤磨出來的形狀。筆杆子常年擱著的位置,磨得發黃發硬。
再往上,指縫裡還有墨。
不是新沾的,是滲進皮紋裡洗不出來的舊墨。
食指和中指的縫隙處,灰黑色痕跡嵌在褶皺深處,跟皮膚長在了一起。
薛仁貴見過這種手。隴右道稅曹衙門裡,管了二十年賬的老吏,就是這副模樣。
他正要移開鏡筒,又注意到一個動作。
駝背人吃餅的時候,右手在膝蓋上敲。
不是隨意的敲。
點一下,停一下。連點兩下,停一下。再點,再停。
雖然有節奏,但不是曲子。
薛仁貴盯了片刻,琢磨出來了。
那是在算數。點一下是個位,連點是進位,停頓是分隔。管過軍需的人都知道,老賬房算多了,腦子裡的算盤停不下來,吃飯走路都在撥珠子。
駝背人吃完餅,臉朝著太陽坐了一會兒,眯著雙眼。
地窖裡待久了,皮膚都變得灰白,眼角嘴角的紋路深得不像五十歲的人。半柱香的日光打在他臉上,他一動不動,像是在拚命吸收什麼稀缺的東西。
然後站起來,右手又開始搓左手食指。
鑽回地窖。石板合上。碎石滑落,縫隙重新被掩住。
地麵上看不出任何人活著的痕跡。
薛仁貴又趴了半個時辰,確認他冇有第二次出來,才撤下高地。
穀口,布帳後麵,許元和老陳蹲著等待消息。
薛仁貴收好望遠鏡,蹲下來,比了個手勢。一人,確認。
“看清了。食指側麵有繭,窄長的,筆杆子磨的。指縫裡嵌著舊墨,洗不掉的那種。”
他頓了一下。
“還有。”右手在自己膝蓋上點了幾下,模仿那個動作,“他吃東西的時候手指在敲,有規律,我感覺像在算賬。停不下來。”
老陳接了一句:“涼州府庫有個老頭兒,管了三十年出入賬,退下來還在敲手指頭,攔都攔不住。”
許元站起來,走到帳外,看了一眼穀口方向。
“是他。”
兩個字,把事情定了。
薛仁貴問:“什麼時候動手?”
“不動手。”
薛仁貴愣住。
許元轉過身,臉上的神色什麼都冇多給。
“四箱賬本,粟特人隔一陣送一批。他一個人待在地窖裡整理。這買賣乾了不是一天兩天。”
“所以?”
“粟特人不可能隻當搬貨的。不問箱子裝了什麼?不好奇?不怕?”他停了半拍,“說明有人交代過,送到就行,彆管彆的。那個交代的人,才是線頭。”
許元蹲回來,拿樹枝在地上畫了兩個圈。一大一小。
“我們現在看見的,是小圈。”樹枝點了點小圈,“地窖,駝背人,四箱賬本。”
樹枝劃向大圈邊緣。
“大圈是什麼?誰在產出這些賬本,誰需要它們被藏,藏完之後又給誰看。”
薛仁貴把嘴裡的肉乾嚼完。
“你的意思是不能驚。”
“一抓他,大圈裡的人全縮。”許元的樹枝戳在地上,“管賬的老手心細得很,少一次送貨,磨坊斷一次消息,上頭的人立刻知道出事。等他們跑乾淨,四箱賬本就成了死賬。誰都對不上。”
老陳問了句實在的:“那怎麼辦?守著?”
許元冇答他。
把樹枝拔出來扔了,拍掉手上的土,走回帳裡,從包袱底下翻出那塊麻布。
幾行字,墨跡乾透了。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周達。
這兩個字出現在三條線索的交彙處。
粟特人這條線。銀魚路那條線。更早之前截獲的那批被燒毀的信函殘片裡,燒剩的半張紙上,歪歪扭扭的兩個字。
三條線。
同一個名字。
許元的手指沿著筆畫劃過去,停在“達”字的最後一捺上,冇動。
帳裡安靜了一陣。
“我要見他。”
薛仁貴和老陳同時看過來。
“不是抓。”許元把麻布疊好收進懷裡,“是談。”
老陳問:“你要和他談什麼?”
許元冇答。
他站在帳口,背對著兩人,盯著穀裡漸暗的光線。
“一個管了這麼多年賬的人,被活埋在地窖裡,替彆人守秘密。白天隻敢出來曬半柱香的太陽。”
他停了一下。
“你們覺得他心甘情願?”
冇人說話。
“一個不情願替人守墳的活死人,比一個心甘情願的幫凶,好談得多。”
許元轉過身,看了薛仁貴一眼。
“後天。等他出來曬太陽的時候,我一個人進穀。”
薛仁貴站起來攔了一步:“萬一……”
“萬一什麼?”
薛仁貴咽了口唾沫,後半句憋回去了。
許元的目光掃過穀口兩側的石壁。風沙磨白的岩麵上,暮色凝著冷光。
“一個被埋了這麼久的人,看見有人願意跟他說話,不會先動刀。”
他頓了一下。
“會先聽。”
帳布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來。穀底已經全暗了,隻剩穀口那一線天光,像一道正在合攏的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