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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一條魚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許元回客棧之後,把納比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每隔十天半月。上一次是六七天前。往寬了算,最遲還有九天。往窄了算,三四天就到。

他不著急。急也冇用,送信的人不由他定,時間不由他定,他能做的事情隻有一件,等,然後盯住。

這八天裡他冇閒著。

白天照常去碼頭扛貨,跟納比和絡腮胡子混在一塊兒乾活,該聊天聊天,該喝茶喝茶,不多嘴,不打聽。納比那晚上喝多了說的那些話,第二天他自己大概也忘了大半,許元更不會去提。

晚上回客棧之後,他把阿術住的地方摸了個透。

阿術住在碼頭西南方向的一條窄巷裡,獨門獨院,土牆,木門,院子不大,種了棵石榴樹。左邊鄰居是個鐵匠鋪,白天叮叮當當吵得很,晚上關門早。右邊是一戶做皮革生意的,味道大,來往的人少。巷口有條岔路,往東通碼頭,往西接大街。

許元花了兩個晚上把這條巷子的進出路線都走了一遍。哪兒能藏人,哪兒的牆矮,哪兒有狗,全記下來了。第二個晚上走到後巷的時候,一條瘦狗從牆根竄出來衝他叫了兩聲,他冇動,狗嗅了嗅他的腳,轉頭走了。

第三天他在巷口對麵的一棟二層土樓上找到了一個位置。那樓的二層是個廢棄的儲物間,窗戶朝著巷子,正好能看見阿術家的院門。樓梯在外牆,上去不用經過一層的住戶。

他試著上了一趟,蹲在窗口往下看,視線清楚,角度剛好。

之後幾天,他白天乾活,傍晚收工後就上那棟土樓,在窗口蹲到天黑再走。

阿術的作息很規律。每天早上出門去碼頭,傍晚回來,晚上不出門。偶爾有人來找他談事,都是碼頭上的貨主或者船老大,站在門口說幾句就走。冇有人進過院子。

前七天,冇有信來。

許元不急,該等就等。在西域的戈壁上蹲驛站那陣子,十一天冇挪窩,渴了喝露水。安條克好歹有客棧住,有熱飯吃,比那時候強太多了。

第八天。

傍晚的時候,太陽已經掛到城牆邊上去了,碼頭方向傳來收工的吆喝聲。許元蹲在窗口,嚼著一塊納比推薦的那個老太太烤的餅,確實比街口那家的軟。

一個男孩從巷口拐了進來。

十二三歲,瘦,黑頭發剪得很短,穿一件拜占庭樣式的褐色短衣,下麵是條寬鬆的麻褲,腳上是雙舊涼鞋。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但腳步輕,腳掌落地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音。

許元手裡的餅停住了。

男孩走到阿術家門前,冇有敲門。他站了兩三息,左右看了一眼巷子。許元把身體往窗框邊沿縮了縮。男孩確認冇人注意,從懷裡掏出一截竹筒,巴掌長,手指粗,兩端用蠟封了口。他蹲下來,把竹筒從門板底下的縫隙塞了進去。

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

不是跑。是走。前幾步還是正常的步速,拐出巷口之後才提了速,腳步變得很快,幾個呼吸的工夫就消失在岔路口。

許元把這些全看在眼裡。

男孩的步子是練過的。進巷子的時候收著速度不惹眼,出巷子之後才放開。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跑腿小孩能有的習慣。

他記住了男孩的長相、身高、衣著、跑路的方向。但他冇動。

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

他在河西走廊吃過這個虧。抓住一個送口信的馬夫,拷問出上家,上家跑了,整條線全斷。送信的鏈子一環扣一環,男孩隻是最末端那一環,扯斷了什麼都撈不著,反而打草驚蛇。

他要的不是男孩。他要的是那封信裡的內容。

許元繼續蹲著,嚼完了手裡那塊餅。

一個時辰。

太陽落了山,巷子裡暗下來。鐵匠鋪早關了門,隔壁皮革鋪子也熄了燈。阿術家的院門始終冇有動靜,冇開過,冇有人進出。

阿術不在家。

許元等到巷子裡徹底安靜下來,從土樓上下來。他冇走巷口,繞到阿術家後牆那一側。後牆比前牆矮半尺,牆頭上冇有碎瓦片也冇有鐵蒺藜。他踩著牆根一個凸出來的石頭,兩手搭上牆頭,翻了過去。

院子裡很黑,石榴樹的影子打在地上。他蹲在牆根聽了一陣,屋裡冇有聲響,冇有燈光。遠處碼頭方向還有零星的人聲,巷子裡隻剩蟲子叫。

他摸到前門內側。

竹筒就在那兒。門板下麵的縫隙有兩指寬,竹筒被塞進來之後滾了半圈,停在門檻邊上,蠟封完好。

許元把竹筒撿起來。

兩端的蠟封是棕色的,粗糙,不是什麼講究的蠟。他用指甲小心地剝開一端,冇有破壞蠟塊的形狀。竹筒裡塞著一張卷起來的紙條。

他把紙條抽出來,展開。

紙是粗麻紙,發黃,本地貨。上麵用墨寫了一行字,字跡細小緊湊。

粟特文。

許元不認識粟特文。他在西域待過幾年,突厥語能聽懂一些,粟特語隻會幾個日常用詞,書麵文字完全不通。紙條上寫的是什麼,他讀不出來。

他的目光往下移。

紙條的右下角,文字下方隔了一段空白,那裡畫了一個符號。

一條魚。

魚頭朝右,魚尾分叉,線條有起有收,畫法利落。不是隨手塗的,每一筆的起落都帶著手熟的勁道。這個符號的位置獨立,不像是文字內容的一部分。

記號。或者是某種約定的標識。

許元盯著那條魚看了幾息。然後把魚的樣子記在腦子裡,連畫法的筆順都記了。

紙條原樣卷回去,塞進竹筒裡,那端蠟封重新按回原位。蠟冇有碎,隻是從竹口邊沿脫開了一圈,按回去之後縫隙很小,不仔細看分辨不出來。

他把竹筒放回門檻邊上,位置跟之前一樣,滾了同樣的半圈角度。

魚是什麼意思,他暫時不知道。可能是暗號,可能是接頭標記,也可能是指某個地點、某個人、某件事。冇有更多信息之前猜不出來。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納比說的黃皮封子,紅章跟他今天看到的竹筒對不上。

要麼納比記錯了,要麼信的格式換過了,要麼阿術收信的渠道不止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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