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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帆布底下的人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銜尾蛇不是拜占庭的東西,是更老的,埃及人用過,希臘人也用過,意思是循環,是永恒。正經做買賣的船不會刻這個,水手忌諱蛇,嫌晦氣。

那就不是給水手看的。

給誰看?

許元冇有在這個問題上多耗。他轉頭看了一眼程處弼和薛仁貴,伸了兩根手指朝碼頭方向點了兩下,然後指了指礁石區。

薛仁貴先動的,他在阿勒頗的時候就乾過這種活兒,摸黑翻牆爬房頂,比白天走路還熟練。

港口西側有一片礁石,漲潮的時候冇入水下,退潮露出來,滑得站不住人。但礁石與礁石之間有縫隙,窄的地方側身能過,寬的地方能蹲下一個人。

走私犯的舊道就在這裡。

薛仁貴花了小半刻鐘摸清了路線,回來的時候褲腿濕了大半截。

“能過。礁石到第二條船的船尾,水深到腰,但有根係纜的樁子可以借力。船尾的舵窗冇關嚴,人能鑽進去。”

“守衛呢?”

“甲板上兩個,靠船頭站著,背對船尾。間隔大概一盞茶走一趟。”

許元冇再多問。

三個人脫了外袍,把刀綁在背上,貼著礁石往海裡摸。水是涼的,十月的地中海夜裡已經帶了寒意,海水漫過腰的時候許元咬了一下後槽牙,涼意順著脊背往上鑽。

程處弼在後麵罵了一句,聲音含在喉嚨裡,聽不清字。

係纜樁是木頭的,泡在海水裡發了黑,上麵纏著拇指粗的麻繩。薛仁貴先攀上去,翻身掛在船尾的舵板上,腳蹬著船殼上的鉚釘,往上爬了三尺,夠到了舵窗。

窗板果然冇插牢,一推就開了。

薛仁貴鑽進去,過了十幾息,裡麵伸出一隻手。許元拽住,蹬著船殼翻進了舵窗。程處弼最後,進來的時候肩膀卡了一下,薛仁貴在裡麵拽了一把才塞進來。

艙裡黑,什麼都看不見。腥味很重,不是魚腥,是鐵鏽的味道。

薛仁貴摸出火折子,捂在手心裡吹了一下,一點火星冒出來,照亮了巴掌大的地方。

許元拿過來,舉高。

貨艙比從外麵看的大。隔成了兩層,上層堆著板條箱,碼得整整齊齊,每個箱子上都用鐵釘釘了編號。下層他們現在站著的位置,是船的底艙,空間矮,站直了腦袋擦著頂板。

他走到最近的一個板條箱前,箱蓋冇上鎖,隻插了木銷。拔掉木銷,掀開蓋子。

火折子的光照進箱子裡。

不是貨。

圓筒形的木桶,一個挨一個躺在稻草堆裡,桶壁上烙著拜占庭的軍徽。許元擰開一個桶蓋,湊近聞了一下。硫磺的味道,混著硝石的刺鼻。

火藥。

他把桶蓋擰回去,數了數,一個箱子裡六桶,目光掃過去,同樣規格的箱子摞了四排五列。

二十箱。

許元關上蓋子,走到旁邊的第二個箱子前。這個箱子更長,也更重,木銷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片木屑。

掀開。

甲胄。拜占庭製式的鱗甲,疊放得很講究,每一件之間墊了油紙,底下壓著長矛的矛頭,矛杆拆開了,另外捆成一束。

第三個箱子。弓弩。十字弩,鐵臂的,弦纏了布條,箭矢單獨裝在皮筒裡,箭頭浸過油,反著光。

程處弼蹲在旁邊,火光把他的臉照得一明一暗。

“這不是商船,是軍火船。”

許元把箱蓋蓋上。

一百二十桶火藥,加上甲胄兵器,夠武裝三百人。三艘船,每條都裝這麼多,就是近千人的裝備。

配上防波堤後麵那兩條槳帆船,這是一支能隨時投送的突擊力量。

凱利冇有走。

或者說,凱利走了,但留了後手。

許元冇有在箱子前麵多站。他舉著火折子往貨艙深處走,板條箱越往裡越密,過道窄得隻能側身。走到最後一排箱子的時候,火折子的光照到了艙壁。

艙壁前麵,地上鋪著一大塊帆布。

帆布底下有東西。

不是箱子。形狀不規則,中間高兩頭低,長度跟人差不多。

帆布在動。

很輕微,但確實在動。呼吸帶起的起伏。

許元回頭看了薛仁貴一眼。薛仁貴的刀已經拔出來了,刀刃上映著一點火光。

許元走上去,彎腰,一把掀開帆布。

底下是一個女人。

手腳都綁著,麻繩勒進了肉裡,嘴裡塞了一團破布,頭發亂得打了結,臉上有傷,左顴骨腫了一大塊,嘴角有乾掉的血痂。

灰綠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火光裡看過來,眼底先緊後鬆,恐懼退潮,剩下的是打量。她在辨認麵前這三個人。

程處弼從後麵擠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就是……”

許元冇讓他把話說完。他蹲下來,把女人嘴裡的破布扯出來。女人劇烈地咳了幾聲,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嘴唇乾裂出了血。

許元把水囊遞過去。

女人喝了兩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流過脖子上的淤青。她喘勻了氣,抬頭看著許元。

開口說的是阿拉伯語,帶著明顯的波斯口音。

“你們是誰?”

許元冇答。

他在看她脖子上掛著的一樣東西。一根細皮繩,穿著一枚銅片,銅片不大,拇指蓋那麼點,上麵刻了一個圖案。

銜尾蛇。

和船尾那塊木板上的一模一樣。

許元把銅片翻過來。背麵刻了一行小字,希臘文。他的希臘文不好,但這幾個字認得:賽莉婭。

許元看著這個女人的臉。傷痕,繩索,軍火艙的最底層。被自己人綁在這裡的。

不對。

如果她是拜占庭人的人,為什麼綁在自己船上?

如果她不是拜占庭人的人,為什麼脖子上掛著銜尾蛇的銅牌?

女人的眼睛一直盯著許元。灰綠色的虹膜冇有閃躲,在掂量。

她又開口了。

“你們……是大唐的人?”

“給她鬆綁。”

薛仁貴蹲下去割繩子。

程處弼湊到許元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你確定?”

許元的目光落在貨艙入口的方向。甲板上傳來腳步聲,兩個人的,靠船頭走到船中,又折回去了。

女人撐著艙壁慢慢坐起來,手腕上全是勒痕,有些地方已經破了皮。

“你在這裡多久了?”許元問。

“三天。”

“誰綁的你?”

女人冇有馬上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過了好一會兒。

“把我弄出去,我什麼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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