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形勢逆轉
當初在那座荒涼的戈壁灘上,他主動下令放棄營寨,在夜色中帶著大軍“倉皇”西逃,詐敗於恒羅斯城下。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被阿裡那瘋狂的夜襲打亂了陣腳。
甚至連阿裡那個自視甚高的蠢貨,都真的以為自己憑借著真主的庇佑,擊潰了不可一世的大唐鐵騎。
但他們哪裡懂得,什麼叫作東方兵法中的置之死地而後生。
什麼叫作不戰而屈人之兵。
許元緩緩抬起右手,接住了一片晶瑩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被體溫慢慢融化。
他不是攻不下眼前這座橫亙在東西方咽喉上的恒羅斯城。
若是他真的狠下心來,將大唐神機營裡那些黑黝黝的火炮全都推出來,一字排開。
他甚至都不需要三天的時間。
在那種足以毀天滅地的密集炮火轟擊下,恒羅斯城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城牆,絕對會像紙糊的一樣被轟成一地碎渣。
城裡的幾十萬大食守軍,會在大唐的鋼鐵風暴中被炸得血肉橫飛,屍骨無存。
可是,他不能這麼做。
也不舍得這麼做。
許元的眼神在此刻變得無比深邃,深邃中又透著一種極其罕見的溫情與痛惜。
這一次出伊犁河穀,他總共就隻帶了這十萬大唐將士。
就算是加上在南部戰線瘋狂穿插、搞得敵人後方天翻地覆的薛仁貴所部,滿打滿算也不過十五萬人而已。
這十五萬人,每一個都是爹生娘養的大好兒郎。
每一個人的背後,都站著大唐關中、隴右那些倚門盼兒歸的老父母,站著那些期盼丈夫得勝還朝的年輕妻子。
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是大唐帝國的脊梁,是他許元帶出來的心頭肉。
他們在這個時代,是最金貴、最無價的寶藏。
若是真的要在恒羅斯城下硬碰硬地打一場毫無技術含量的慘烈攻城戰。
哪怕是有火器的絕對壓製,在大食人那種不要命的宗教狂熱反撲下,大唐的兒郎也必定會付出極其慘痛的傷亡代價。
死一萬個人,就有可能是一萬個家庭的轟然倒塌。
他許元既然把他們全須全尾地帶出了玉門關,就得想儘一切辦法,把他們儘可能多地活著帶回去。
既然敵人的內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火藥桶。
那他為什麼不親自劃亮一根火柴,扔進去看他們自己被炸得粉身碎骨呢。
用離間計,用那些微不足道的流言蜚語,去殺人不見血。
這才是將損失降到最低的最高明的戰爭藝術。
阿裡想要戰功,他就把天大的戰功拱手送給阿裡,讓阿裡在麥地那的朝堂上成為眾矢之的。
奧斯曼想要借刀殺人,他就把這把刀遞到奧斯曼的手裡,讓這位哈裡發親自去砍斷帝國的大動脈。
現在看來,這盤大棋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了他預設的節點上。
大食帝國內部已經徹底亂成了一鍋粥,糧草斷絕,兩派互相攻伐。
阿裡在恒羅斯城裡,現在恐怕正在怒罵奧斯曼,而不是自己吧?
想到這裡,許元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覺得這滿天的風雪似乎都變得順眼了許多。
時間不知不覺推移。
這一日,已是冬月初五。
西域的冬天冷得連哈出的氣都能瞬間結成冰碴子,但大唐隱秘營寨的中軍大帳內,卻溫暖如春。
幾個巨大的青銅火盆裡,上好的無煙銀絲炭正燃燒得通紅,將整個大帳烘烤得暖意融融。
許元隨手翻看著幾份剛從前線送來的斥候密報,眉頭微微舒展。
厚重的門簾突然被人猛地掀開,帶進了一股夾雜著雪星子的刺骨寒風。
一名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上掛滿冰霜的將領大踏步地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西域軍團的主將,張盧。
此刻的他,雖然眼底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但那一雙猶如銅鈴般的眼睛裡,卻燃燒著極其亢奮的狂熱光芒。
他連身上的積雪都來不及拍打,便單膝重重地跪在了大帳中央那張巨大的羊毛地毯上。
甲片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在這安靜的大帳內顯得格外震耳。
“王爺。”
張盧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一絲沙啞,卻如洪鐘般響亮。
許元放下手中的密報,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起來說話,外頭風雪大,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許元指了指旁邊矮幾上正冒著熱氣的茶盞。
張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不矯情,站起身端起茶盞一飲而儘,隨便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水。
“王爺,好消息。”
張盧迫不及待地跨前一步,抱拳稟報。
“從伊邏盧城那邊運過來的糧草和軍械,終於全都到位了。”
許元那雙幽深的眸子裡瞬間閃過一抹極其銳利的精光,但他依然穩穩地端坐在帥椅上,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
“這一個月來,後勤營那邊辛苦了。”
“物資核對清楚了嗎,成色如何。”
張盧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興奮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王爺放心,末將親自帶人去交接核對的,一樣不差。”
“這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啊,後勤營的那些兄弟們,還有從各方招募來的新兵,加上幾萬名西域本地征調的民夫。”
“他們頂著這能凍死人的白毛風,在雪地裡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條補給線。”
張盧說著,眼眶甚至都微微有些發紅,顯然是回想起了那綿延數百裡、在風雪中艱難前行的龐大運輸隊伍。
“車軲轆在雪地裡壓出的轍子,比膝蓋還要深。”
“但冇有一個人喊苦,冇有一個人掉隊。”
“日夜兼程,連綿不絕的馬車和雪橇,硬是把咱們這邊的幾座隱秘山穀全都給填滿了。”
張盧猛地挺直了胸膛,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種極其強烈的自豪感。
“王爺,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咱們運足了糧草和軍械。”
“那些堆成山一樣的肉乾、精糧、禦寒的冬衣。”
“還有成箱成箱的火槍彈藥、震天雷,以及神機營急需的火炮零件。”
“末將仔細算過了。”
張盧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擲地有聲。
“這些物資,足夠支撐咱們這十萬大軍,在這冰天雪地裡,敞開了肚皮吃,敞開了火炮轟。”
“足足能夠支撐半年之久。”
半年。
這兩個字落在安靜的中軍大帳內,猶如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戰爭的天平上。
許元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張羽的麵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寬厚的肩膀。
“好。”
許元隻說了這一個字,但那語氣中蘊含的磅礴力量,卻讓張盧感到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沸騰了起來。
有了這半年的糧草軍械打底。
他許元在這場涉及兩個龐大帝國國運的生死博弈中,就已經立於了絕對的不敗之地。
現在,他隻需要像一個極其耐心的獵人一樣,坐在溫暖的帳篷裡,靜靜地看著遠處的獵物在陷阱中掙紮、流血。
大食人的糧草已經被他們自己的哈裡發給切斷了。
阿裡的幾十萬大軍在恒羅斯城雖然暫時不擔心糧草的問題,但時間長了,隻要奧斯曼不再給他供給,他也將捉襟見肘。
到時候,恐怕就隻有等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