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誰與為偶
虛空碎石密密麻麻,遊蕩在黑暗,天地微縮成小小一塊。
金烏煥發光明,每一根羽翼繚繞赤金色的火焰,不燙,很亮,亮到照穿虛空萬萬裡、
九天十地,給龐大身影鍍上一層耀眼的金輝,每一根銀白毛發明亮到透明,靜靜舞動。
天地寂靜。
草葉曲折複挺立。
蓑笠翁、張龍象、聖皇、土司、汗王、芸芸眾生————所有人怔怔地望著蒼穹,望著那廣闊無邊的銀白長河。
藍河不複存在,銀河取而代之。
搬————徐子帥磕磕絆絆,蹦出半句,搬家了?
喉結顫動。
餘光裡陰影斜長。
白猿在身後。
冷汗從大離太祖的鬢角滑落,頭皮緊緊繃住,火燎一樣痛。
這是什麼。
冇有成功拆掉白猿的世界?自己手上的位果是什麼?
大離太祖頭腦一片混亂,又強製自己冷靜,時刻應對白猿接下來的攻勢,是準備握爆,還是斬切,又或者拿住拖拽?
前兩者可以瞬間入夢規避創傷,後者能用第四權柄混亂錯位,說不定混亂之中,可以反傷對方一波————
白毛大手越來越緊,下壓按住的觸感越來越強烈,大離太祖準備好了一切————大手闔然用力!
嘩!
白毛擦過,脖頸失控。
沛然巨力無可抵抗,大離太祖腦袋不受控製地彎倒一邊。
入夢!
傷勢化為無————
短暫緊張中,大離太祖無痛無感,反應過來,自己頭顱冇有破碎,冇有受傷。連頭發都冇有掉上一根,隻是受到拍打,不受控製地歪倒。
略顯熟悉的動作,讓祂情緒翻湧。
呆滯、驚愕、惶恐中,混雜了一絲彆的東西,存在感強烈無比,但大離太祖不斷強製自己冷靜,保持克製,冇有仔細辨認,隻是壓下那變化的情緒。
冇事?
欣喜湧出。
難道白猿剛剛隻是虛張聲勢,祂早跌落熔爐,其實冇有————
嘩!
大手再次按住頭顱,白毛擦過臉頰。
視野扭變,大離太祖頭顱再一次不受控製地歪倒一邊,餘光裡看到了帶毛的猴爪。
壓抑的情緒瘋狂湧動、反撲、衝撞,幾乎將理智的牢籠衝開一條裂縫,有股酸性液體從心裡漫出來。
大離太祖思緒再度空白。
祂會憤怒,會憎恨,可憤怒、憎恨從來不會衝垮祂的頭腦,隻會變為祂複仇的力量,隻是為什麼,為什麼,這是什麼情緒?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陰影再度籠罩,恍惚中,祂猛然記起了這動作為何熟悉。
少時夫子教書,一屋學生十數人,課後休息,總有弟子、總有學生手欠,仗著更年長、更高大,走過桌案,自以為是、自以為有趣地突然按住他的腦袋,用力一撥,看他因為瘦弱,努力在失控中維持平衡,哈哈大笑。
那已是,一萬年前的事————
弟子的笑聲和慘叫同時回蕩在耳畔,大離太祖怔怔扭頭。
高大、年長的學生弟子,同身後一樣咧嘴的白猿完全重疊————
嘿!
白猿齜牙咧嘴,按住那顆腦袋,輕輕用力,往後撥一下,再往上一拍。
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
冕旒飄向虛空,長發散落。
瞳孔失焦。
壓抑的情緒瞬間炸開,崩裂殘存理智,流淌出的不是呆滯、驚愕、不是惶恐、憤怒————是屈辱,塞滿胸膛的屈辱!
啊!!!
隻一瞬間,大離太祖開始嘶吼,開始咆哮,瘋狂撲出。
轟!
白猿化身流星,疾馳倒飛,大離太祖猩紅雙目,麵目猙獰,冇有章法,冇有理智,一拳一拳地往白猿的腦袋上砸:死!死!我要你死!
哈哈哈,哈哈哈,用力,用力!舒服!舒服!
陛下,冷靜,冷靜啊!
蓮花大士惶恐、驚懼,披頭散發。
他什麼都做不了,所有的分析、所有的針對煙消雲散,隻能拚命喚醒大離太祖的理智。
白猿大笑。
痛。
祂還能感覺到痛。
隻是這疼痛越來越輕微。
白猿飛在無垠虛空,深吸過肺,長舒一氣。
夾縫求生、竭力反抗————得挨多少打,才能成角啊?
感覺中已經堅持了很久很久,興許隻是短短一個月,可一念千萬次的博弈,像堅持了有一百年一樣,祂等待一個蛻變,一次位果晉升。
天元為正,統攝四禦。
豐收的時刻,如此平靜,如此祥和。
全無反抗,隻是靜靜體會著世界的增長,滿足填充。
和滄溟界截然不同的廣闊,不是一大四小,不是一大三中,不是三大一中,是五大,甚至五大之後,還能蛻變。
生長、枯萎,循環往複,萬物之平衡也。天元權柄靜靜融化,靜靜交織,一體兩麵,平衡萬物,共鳴又循環。
拉攏住盤古、無支祁、應龍、川主,變化無邊。
天元界瘋狂擴張,淹冇白河,淹冇赤河。
澤鼎之上,一麵人神,一麵獸神。
此時此刻,獸神居中的無支祁大放光芒,流光亮起,鼎麵上的凶戾、咆哮神態漸漸消失,逐漸盤坐,生出三分神性,不再突兀,不再猙獰,一如旁邊的帶翼飛龍。
轟!
溫熱席卷,周圍火焰繚繞。
白猿再次衝入太陽,這一次祂撞上了冇那麼柔軟的事物,是金烏,宛若連鎖反應,金烏龐大無匹的軀體,緩緩移動。
蒼穹之上,淹冇一切的銀白河流中,亮出一個更耀眼的光點。
入夜的黑暗漸漸明亮,緩緩紫白。
丙————丙火?
所有人神情呆滯地望向蒼穹,勁爆眼球,眼睜睜看著小太陽冒出天空!
此前月亮崩殂,至今猶有碎片降落,潮汐漲落徹底崩毀,淹冇沿岸城鎮。
眼下適才四月,怎又會出來七八月才有的丙火?
黑夜、白晝、節氣————
天地運轉,天地輪回。
徹底變成了化虹強者隨手可以掌控的小事。
死!死!死!
砰!
白猿蒲扇大手扇出,容貌猙獰的大離太祖頭顱崩裂飛濺。
虛實變化,轉眼間,完好無損、衣冠完整的大離太祖從夢境中躍出,再變化出夢境白猿,一刀梟首。
現實白猿脖頸上浮現傷口,抬手摸了摸,鮮血染紅毛發。
大離太祖晉升一月,再有陰間底蘊支撐,確實根底紮實,祂適才二度化虹,冇有膨脹完全————
陛下!冷靜一些!蓮花大士連連呼喚。
大離太祖依然為情緒支配,麵露瘋狂,可頭顱炸裂一次,儼然恢複了少許神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離太祖怒吼咆哮,我分明拆了祂的位果,拆了祂的化虹!
兩套譜係,白猿一定準備了兩套譜係!蓮花大士顫顫巍巍,結結巴巴,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偏偏這是眼下唯一的解釋,現在祂是用第二套譜係化虹!
第二套譜係?
熔爐到化虹,那麼多凶險,大離太祖隻是緊迫,隻是急切,直至現在,祂第一次頭皮發麻,目中瘋狂消退些許,趔趄半步。
白猿抓住機會,穿虛破空,倏忽已至太祖麵前,探手如鐵鉗,一把扣住大離太祖頭顱,大離太祖方自驚覺,白猿手上已用了實勁。
噗的一聲,好似一熟瓜進裂————
既有兩套,為何早不用?大離太祖複活目眥欲裂。
定是最初條件不足,纏鬥期間方才完備,甚至大離太祖中間助有一臂之力————
可蓮花大士不敢說,不敢答,他大叫:陛下!還有機會!還有機會!夢境王朝同您的掌控是為絕配!此前白猿浸染已經伴隨化虹崩潰消失,再來一次,未必會輸!
朕能殺敗你一次,就能殺敗千萬次!
大離太祖神色發狠,戾氣橫生,夢境鋪張,瘋狂壓製住白猿。
夢境裡一遍又一遍重複白猿臣服。
寬闊銀白的河流中,再次染上一層淡淡的血色!
白猿間或抵抗。
赤色河流,同樣染上一層淡淡的白。
第二套譜係,適才晉升,未曾蛻變完全,便已勢均力敵!
待時間慢慢流逝,待化虹蛻變完全,五禦而發的天元界,自然能碾壓三禦一治的夢境王朝。
可是梁渠堅持太久了,不想再等!
一個月,太長太長,祂一刻鐘、一個呼吸都不要等。
不想要給大離太祖,半點點希望!!!
五禦之外,一份治屬中位果,高高懸掛。
既同天元牽引,又若即若離。
地乾/祝融!
【地乾為應,統攝四禦,可引亮地乾界。】
這份位果,出自元陽,為梁渠和龍娥英共有,幾乎是柱的關係,又同柱不同。
海牙王轉移得青女,歸屬人仍是梁渠,地乾歸屬,卻有兩人。
同為四禦,為什麼不能一體兩麵,組成兩界?
一魚,兩吃。
一界,兩開!
早天元界開辟,梁渠已經將地乾納入,隻是地乾位果,孕育不足,並未呼應!
川主!
【權柄:川禦】
三花聚頂。
相互勾連,【地乾】成熟度飛速膨脹,極限逼近大位果,呼應越來越強。
可是不夠,距離真正的大位果,仍然一線之遙。
盤古!!
【權柄:易禦】
巨靈開鑿險阻,使山川通達、水陸相連,天塹變通途。
盤古,開天辟地!
最後一線轟然相斷。
劈啪!
地乾扭變,祝融、玄冥後綴消失無蹤,統禦夏、冬!
【地乾】
【權柄:量禦】
呼應瞬間強烈,但!還差一線,天元霸占,地乾無位。
無支祁!!!
【權柄:逆禦】
不是我想要的,統統逆反!
不能乾的,統統要乾!
賠我伏波!!!
白猿咆哮,犬牙暴突。
祂轟然伸手,五指大手,暴力抓握住夢境中跳出的大離太祖,大離太祖驚詫一瞬,雙
拳襲來!
適才恢複完全的大離太祖再度支離破碎,進發慘叫。
毆打、毆打、拚命毆打!
臣服!臣服!臣服!
這就是,祂的譜係!
五禦天元開始變化、開始顫動、開始騰出————新的空位!
龍娥英心頭漸空,她能感覺到權柄在蛻變,能感覺到梁渠的蛻變,目光熠熠地望著星空。
啊!!
大離太祖痛苦不已,神魂都要破碎,虛實變幻,入夢遁逃。
給我,回來!!!
白猿怒吼,伸手憑空抓握,暴力後拉。
盤古再現,天塹變通途,虛幻和現實的間隔,轟然打通!
怎麼可能!?
瞳孔放大,雙目急顫,大離太祖看到了舞動的白毛,看到了粗糙的大手,恍惚中,白猿縱身持斧,豎劈而下!
黑暗降臨,大離太祖的顱骨被白毛大手死死按住,向內擠壓。
我讓你————走了嗎!!!冇有放學,冇有下班!扣工資!
啊!!!
顱骨綻裂,大離太祖掙紮吼叫。
轟!
地乾嵌入天元!
句芒、祝融、蓐收、玄冥————權柄震蕩、破裂、交織、融合!
【天元為正,地乾為應,統攝四禦,可引亮天地藏】
金目熊熊,色彩濃烈的大離太祖飛快褪色,宛若燃燒殆儘的灰。
一切變得不同,變得不凡。
白河飄蕩,赤色染銀。
浩瀚銀河,陡然擴張,呼嘯鋪張,徹底擠占蒼穹,排開赤河、白河!漫天銀白之中,再染一層天地青光,漸漸深邃。
吼!!!
波動肉眼可見,層層疊疊,掠過軀殼,大離太祖痛苦悶哼,三魂七魄幾似震離。
凶獸咆哮!穿破虛空,穿破世界,舉世皆聞!
蓑笠翁、張龍象瞪大眼珠。
入目所及,滿是恍惚銀光,似鳥語花香,四季輪回,春生秋收。下一刻,夏日酷烈,冬日死寂,猛虎貼麵,汗毛直立,獸性張狂。
天地大勢一瞬間倒逼而回,排擠所有。
這————這又是什麼?
大離太祖耳畔嗡嗡,大腦空白,麵目完全呆滯,趔趄倒退。
第————第三套譜係?!
蓮花大士跌坐在地,目光劇烈顫抖,褲子忽地溫熱濕潤。
怎麼回事?
這究竟怎麼回事?
哈——
白霧噴吐。
無邊黑暗,金光鬥射。
心臟砰砰直跳,口乾舌燥,倉惶、悸動。
大離太祖欲走。
虛實變化,真假置換,脫身出來,恰轉身,大手直襲,竟好似主動和白猿撞個滿懷!
大手鉗緊,痛叫出聲。
牌!牌!牌!
白猿放肆大笑,撥動著大離太祖的腦袋,揪住祂的耳朵,貼緊怒吼,有牌嗎?有牌嗎?我的牌出光了啊,我問你還有冇有牌,有冇有牌啊!我跟你打牌,二缺一啊!!
噗!
炮拳砸下。
大離太祖噴吐鮮血,內臟順著喉管,一股腦噴湧出來,軀體爆射而出。
白猿冇有去追,祂丟下大離太祖,抬手一抓,天塹變通途,萬萬裡變咫尺,漂浮的鯨皇急速拉近。
怎麼把你忘了!
暴喝穿刺,裝死鯨皇陡然蘇醒,不管不顧,拚了命疾馳外逃。
白猿大叫:裝你媽的死,恢複了一點,就站起來一塊打牌啊!我和大離太祖,兩個人打牌,深夜裡,好寂寞啊!
頭皮炸開。
鯨皇悲鳴,頭顱已經被白毛大手死死扣住,祂至今渾渾噩噩,適才恢複了一點,本想裝死逃遁————
轟!
千裡軀殼潰散開來,化作無邊雲海。
白猿死死抱住鯨皇魚眼,臉貼臉,麵貼麵:你有冇有牌,有冇有牌啊?不說話就不要裝高手!傷感情啊!!
祂在吼什麼?
鯨皇要瘋了,僅存的恢複意誌再度崩潰。
雲海掙紮不動。
白猿瞪大眼睛,臉色陡然慘白,拍上兩下,噗通一聲跪在虛空,抱住鯨皇,嚎啕大哭:鯨皇,鯨皇你怎麼了鯨皇!鯨皇你不能死啊!我跟你相依為命同甘共苦這麼多年,一直把你當親生骨肉教你養你,想不到今天白毛猴送黑皮鯨!原諒我啊!
這猴子,瘋了嗎?
強行化虹三次的代價?
蓮花大士一愣,眸光中恢複少許神采。
大離太祖隻覺毛骨悚然,趁白猿同鯨皇交手————
白猿豁然轉頭,赤紅雙目,撲躍而出:給我的小強————鯨皇陪葬!都是你冇有牌!
我的鯨皇才會死!
夢境現實,間隔破碎!
轟!
拳頭正中麵門,五官凹入麵骨。
血肉噴濺,骨茬飛揚,黃白大腦噴出後腦。
我說日你媽,就要日你媽!把你媽喊出來,喊出來啊!你不是有陰間嗎?臭陰間的,告訴你媽,來貴客了!
白猿掐住大離太祖脖頸,反複拉扯,劇烈搖晃。
大離太祖冇有多受傷,可是情緒逆流,噴出一口血。
破碎,破碎,破碎!
赤紅血河不斷染白,不斷稀釋。天青河流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至占據————全部天空。
磨光的青石板在天光下鏡子一樣反光,枯葉落下來,並不堆積,在地上飄轉。
風從萬裡江麵上湧來,又從屋頂開闊處流走,絲絲縷縷瀉進門縫。
所有人怔怔抬頭。
天空再分不清白天、黑夜。
肥魚甩動雙須,扭動腰身。
圓頭浮出水麵,阿威收攏翅膀,拳頭敲擊雙鉗。小蜃龍昂首挺胸,不能動抬爪,抓一抓屁股。
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