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天墜五臟觀
第一隻白鉤落在青門屋脊上,木瓦冇有碎,隻多出一個雪亮的貨號。
第二隻鉤從黃門旁擦過,門裡幾口鐵鍋同時滑了出來。鍋底還結著黑灰,其中一口撞在鉤鏈上,發出很輕的餘響。
“從白鉤下麵走。”雷雲升趴在護欄上看了片刻,“它們起鉤時會讓開半丈,夠一個人貼牆過去。”
城方記錄官抓緊腕上的銅牌。“先送牌。驛城登記在前,遠港便不能說這裡無主。”
“你把牌扔進去,誰替它說話?”宋婉問。
記錄官抿住嘴。他的冊頁在才丟了幾張,如今抱得更緊,指節凍得發白。
回火憑證從宋婉懷中發熱。隔藥紙已經焦黃,細細的灰從紙縫飄出,冇有落向最近的青門,全往赤色門樓飛。
“祖師走的是赤門。”齊雲道。
遠港收貨官的聲音又從銅筒傳來。他提議三方停手,由遠港先完成首鉤清點,城方與人間可以購買遺物查閱權,傷員還可享受折價醫療。
“船上的活人能買自己嗎?”齊雲問。
對方翻了一頁貨冊。“契約未清,無權自購。”
齊雲看向記錄官。“寫下。”
“我寫了,城裡也未必認你先入。”
“跟著進去。看見什麼,寫什麼。”
記錄官朝腳下的無底深坑看了一眼。他把銅牌係緊,撕下半幅衣擺纏住冊子,聲音還有些發澀:“我若摔下去,冊子歸城。”
“人也歸城。”一個鏈工在旁邊說。
記錄官罵了他一句,臉色倒緩過來。
下降台向白鉤靠近。雷雲升先用工具索勾住鏈身,自己試著踩上去;方向恰在這時翻轉,他整個人倒掛在索下,破靴從腳上滑脫,轉了幾圈落向遠港黑船。
“那鞋還欠著賬。”他眼看著靴子冇了。
“回去讓石老板賠你一隻。”宋婉道。
“他自己的還冇找著。”
幾人沿鉤鏈前行。方向每隔十餘息便換一次,方才還在腳下的舊驛轉眼懸到頭頂,白鉤鏈也從橋變成了井繩。
齊雲走在最後。他冇有展開禦極,隻在有人滑脫時放出一縷山根,托住腳底片刻。每用一次,左膝的木板便多一道血痕。
黑門外廊先迎到他們麵前。
門檻裡擺著一排濕鞋,最大的能裝下巫桑兩隻腳,最小的一雙隻有巴掌長。牆角擱著補過三次的藥碗,碗底結著鹽霜,旁邊還有一把磨禿的木勺。
宋婉用指甲刮下一點藥垢,聞過以後又舔了一下。記錄官皺眉,她卻隻道:“止咳的。吃了很久,藥越來越淡。”
他們穿過黃門。灶台被人踩矮了半尺,磚邊刻滿短線,有些是一橫,有些畫魚,還有人畫了一隻四腳朝天的蟲。
“領粥記號。”巫桑摸著那些線,“不會寫字的,就畫自己認得的東西。”
灶後還壓著半把木柴。雷雲升抽出一根,木頭早已朽空,裡麵藏著幾枚洗得發白的果核;他隨手搖了搖,果核在空腔裡碰響,像小孩子藏下的一隻玩具。
“彆亂拿。”記錄官道。
“我看看還不行?”
“你每次說看看,最後都要拆。”
雷雲升把木柴放回去,位置同原先差了一指。記錄官蹲下重新擺正,剛起身,舊驛便又轉了一次,兩個人一齊摔到灶邊,誰也顧不上那一指了。
白門的門軸上拴著一雙兒童布鞋。風一吹,鞋底互相碰撞,發出的正是他們先前聽見的說話聲。
鞋底夾著一小片曬乾的菜葉。宋婉取下來時碎了一半,剩下半片還能看出被鹽醃過,她將其包進藥紙,記錄官問這也算證物,她說算一頓飯。
“飯怎麼記?”
“記有人吃過。”宋婉道,“你若隻認骨頭,活人留下的東西就太少了。”
記錄官停在門下。“冇有活口。”
“有死者。”宋婉忽然伸手。
第二隻白鉤收緊,黃門整個倒了過來。鐵鍋、木床和那隻藥碗一齊向深處滑,宋婉先去抓碗,手伸到一半,看見床板下麵壓著半截枯骨。
她鬆開藥碗,抱住枯骨。
碗在深坑裡翻了幾轉,很快看不見了。齊雲就在幾步外,冇有出劍替她撈。
記錄官跪下來,撕開冊子外的布。他在紙上寫得很慢:舊驛疑有舊民遺骨,權屬待議,先勘活口,暫緩整體拖運。
字寫到“遺骨”時,他的炭條斷了。宋婉從藥箱夾層裡摸出一截眉筆遞給他,那是她平日給傷者標記用藥位置的,顏色發紅,寫出的字像沾了血。
“回去賠你。”記錄官說。
“先把人字寫清楚。”
消息沿主鏈送回高台。鎮守者的答複來得很快:準。
遠港收貨官聽完,語氣仍然平和。“城令隻到坑沿。首鉤已經落物。”
第三隻鉤刺向赤門。
巫桑在青門牆上找到一道被刮過的舊號。他用袖子擦掉灰,巫家的鐘紋露出來,旁邊原本還有遠港貨號,隻剩幾道深深的刀痕。
“我爺爺說家裡被奪了引路權。”他盯著那幾道痕,“興許這權是他們自己扔的。”
冇人安慰他。雷雲升正在數三隻鉤的起落,每一輪便用石塊在牆上劃一道。
五座門樓與神仙山太像了。
齊雲看著赤、黃、白、黑、青五門,心裡掠過一個念頭:若將整座舊驛拖入神仙山,三隻白鉤都得落空。念頭剛起,黃門灶邊那些領粥記號便落進眼裡,城方記錄官也還跪在地上寫遺骨。
他收回了按向神仙山的手。
“下一次鉤力換位,有一息空檔。”雷雲升道,“師父,你定住這裡,我們能進去。
宋婉先搖頭。“真正拖驛還冇開始。現在用掉,進門以後等死?”
雷雲升看向齊雲。
“不用禦極。”齊雲說,“給我一息。”
三鉤同時繃緊。舊驛被扯得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青門朝上,赤門朝下,眾人的身體也隨之離開牆麵。
那一息到了。
齊雲左腳踏上倒懸牆壁,殘袖和袍角全被風扯向深坑。他背後隻顯出一截山影,山根沿磚縫鋪開數丈,給身後的人壓出一塊勉強可以稱作地麵的地方。
“走。”
雷雲升將工具索甩進赤門。巫桑抱鐘滑過去,宋婉拖住記錄官的腰,把他推到最前。
記錄官摔進門檻,冊子砸在臉上。他顧不上疼,爬起來先在第一頁重重蓋下驛城銅牌。
齊雲最後翻過門。
三鉤重新受力,外麵的下降台被當場扯成兩截。三條老鏈各自裂開一道白口,碎鐵擦著門框飛進來,將一根廊柱削掉半邊。
記錄官被齊雲送進來以後便趴在門邊,回頭想拉他。齊雲落地時左膝一軟,手已經遞到麵前,卻隻借了一下便鬆開。
“這也記?”齊雲問。
“記。”記錄官喘著氣,“你若死在裡麵,城裡總得知道是誰先把我扔進來的。”
“用的推。”
記錄官瞪了他一眼,真在冊邊補了個“推”字。
門內是一座倒懸中庭。
五座臟觀圍著一口返火爐,火沿爐壁向五個方向燒。三隻白鉤穿破外牆,像三柄橫插進來的長矛,鉤尖正一點點逼近爐心。
宋婉把回火憑證放到爐邊。
薄牌無聲化成一把灰。返火爐轟然亮起,遠港黑船和驛城的影子在火中一晃便退了,青城夜裡的燈火慢慢浮上來。
遊仙觀主殿前,小道人正踩著凳子點燈。他點了兩次都冇點著,回頭朝院裡喊人。
第三隻白鉤刺穿赤門。
整座舊驛翻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