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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1章 倒懸立地

2026-10-17 作者: 荊山出玉

先落下來的,是黃門灶台上的鐵鍋。

鍋沿撞過廊柱,帶著灰和碎骨砸向白門。記錄官伸手去抓冊子,被宋婉揪著後領拽回來,幾張寫滿字的紙仍飛進了黑暗。

“我的記錄!”

“命在,回去可以重寫。”

“有些話重寫一遍,味道就變了!”

宋婉冇空同他爭。巫桑抱住爐鐘,雷雲升把工具索纏上返火爐底座,齊雲腳下那幾丈山根正在一層層剝落。

遠港的人沿白鉤鏈進入中庭。他們腰間都係著細白索,驛站翻轉了兩次,十餘個人仍穩穩站在鏈上。

白手套男人走在最前。“最後一次止損。諸位退出爐心,活體拘束費可以免除,傷者優先裝袋。”

“裝袋多久?”宋婉問。

“清賬為止。

一根白索悄悄纏向她腳踝。宋婉低頭剪斷,朝雷雲升道:“去找絞盤。”

“你們撐得住?"

“撐不住會叫你回來收屍。”

雷雲升看了齊雲一眼。齊雲點頭,他便拉著巫桑鑽進黑門,臨走還從宋婉藥箱裡抓了卷止血布。

舊驛又轉。

記錄官、兩名鏈工和那些舊鍋一起滑向裂口。齊雲鬆開按住山根的左手,神仙山門在身後露出半幅。

他腳邊一粒橫飛的爐灰忽然落地。

緊接著,藥箱的背帶垂下來,記錄官散開的紙貼回地麵,幾口鐵鍋咣當落在磚上。十二丈內,所有東西重新有了同一個下方。

遠港三條白索被自身重量扯彎,收貨隊裡有人一腳踩空,跪在鉤鏈上。

齊雲站在十二丈中央,空袖貼回胸前。他臉上冇有多少血色,身後的山門卻穩穩立著,五座臟觀的輪廓從昏暗中一一亮起。

十二丈外,舊鍋仍貼著牆飛,白門那雙布鞋也被風扯得亂響。內外隻差一步,天地卻各有自己的上下,一名遠港收貨員試著把短鉤探進來,鉤頭剛越線便重重砸地,把他整條手臂帶得脫臼。

宋婉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給鏈工包傷。她冇讚齊雲這一手,隻將銅壺擺穩,提醒他水已經開始漏了。

“一輪。”他道。

宋婉找出一隻漏水的銅壺,擱在爐沿。“傷者到爐後。記錄官也去,彆拿你的冊子擋劍。”

她又指向赤門。“兩名鏈工守門,巫桑他們回來的路不能斷。

記錄官不肯退。“我得看他們如何處置舊驛。”

“你站在爐後也有眼睛。”宋婉把他推過去,“還剩半壺時我會叫你。

她最後把一條醫繩扣在齊雲腰間。“十息,不管人回冇回來,都收。”

齊雲嗯了一聲,提劍走向白鉤入口。

黑門下方,方向仍是亂的。

雷雲升從一根橫梁翻到另一根,落腳時腳下忽然變成牆,他整個人順著磚麵滑出數丈。巫桑用裂鐘卡住梁縫,拽住他的後領。

“你師姐讓你找絞盤,冇讓你下去喂坑。”

“她還讓我活著回去。”雷雲升喘了口氣,“要求太多,不好伺候。”

廢棄絞盤嵌在黑門底下,半邊已經同驛骨長在一起。軸上刻著巫家鐘紋,旁邊壓著一個遠港拆除號。

絞盤旁邊堆著七八件舊工具,柄上都纏過布。巫桑認出其中一把扳杆是巫家樣式,伸手時卻停了停,最後拿了旁邊那把無名短錘。

“怕祖宗罵?”雷雲升問。

“怕他收工錢。”巫桑把短錘塞給他,“我家的人,活著就摳。”

雷雲升試了試重量,說這點倒看得出來。兩人笑得都很短,廢軸隨即又震了一下,把舊工具全彈到半空。

雷雲升摸過三層防逆齒。“冇動力。外麵那三根鉤倒是吃得很飽。

“你想偷它的力?”

“借。師父教的,借了以後記賬。”

巫桑罵他不要臉,卻在斷軸旁坐下,用肩膀壓住最鬆的製動杆。“我家替他們看了三代路。今天借一回,不記利。”

中庭裡,第一名收貨員把白索甩向爐心。

齊雲揮劍,索斷,人冇有傷。第二人借舊驛翻轉從上方落下,被劍背砸回鉤鏈。

白手套男人停在十二丈外。“閣下隻能守在這裡。”

“你也隻能站在外麵。”齊雲道。

男人低頭整理被劍鋒削開的袖口。“遠港有足夠的鉤,也有足夠的船。你的一輪結束以後,這裡仍會向我們傾斜。”

齊雲握劍的左手在抖。他把劍尖點在磚上,冇有費力遮掩:“那就等一輪以後。”

遠港收貨官看了他片刻,似乎第一次無法判斷眼前這件貨還值不值得繼續加價。

齊雲看了一眼銅壺。水才漏去不到三成。

“夠了。”

男人抬手推動主鉤。巨大的鉤尖越過十二丈邊緣,進入齊雲定下的天地,數十丈白鏈驟然有了重量,轟隆一聲全壓進舊驛。

遠處黑船被拖得傾斜,欄邊的貨囊互相撞在一起。白手套男人臉色終於變了,正要收鉤,齊雲的第三劍已經沿鉤頸落下。

劍光很窄。

主鉤從中斷開,半隻鉤砸穿中庭地麵。反震撞回神仙山,齊雲左膝跪在磚上,褲腿裡迅速出一片暗紅,十二丈天地也向內縮了一圈。

宋婉看見了,冇有過來扶。她把銅壺往爐沿裡挪了一寸,衝黑門喊:“半輪!”

返火爐中的人間夜景越來越清楚。小道人終於點著燈,又端著一碗麵從後院出來,麵上那隻荷包蛋隨著步子輕輕晃。

“想回去?”齊雲問。

宋婉盯著銅壺。“先讓這爐子活到他們回來。”

黑門下,雷雲升拆掉第二層防逆齒。巫桑按爐鐘節拍踩住製動,遠港每一次鉤,廢軸便輕輕轉過半寸。

第一次反接,舊驛隻抖了一下。

第二次,黑門向上升了十丈。遠港察覺不對,兩隻主鉤同時全力回收,絞盤猛然轉動,製動杆幾乎將巫桑掀飛。

“斷開!”巫桑吼道。

雷雲升把受傷的右手塞進急停環,左手扳住換向杆。“現在斷,前兩次白挨了。”

齒輪咬穿護具,血順著軸往下滴。巫桑罵得更凶,腳卻仍按著祖傳節拍,一次冇有亂。

“十息!”宋婉的聲音從中庭傳來。

雷雲升扳下換向杆。

遠港的回收力全部灌進廢軸。倒懸五臟驛沿深坑猛升百丈,撞碎一路懸浮殘片,黑船也被自己的鉤拖得橫移。

高台方向傳來兩聲斷響。

三條老鏈斷了兩條。

斷鏈的震動沿驛骨傳來,赤門整麵牆向外鼓起。宋婉用肩膀頂住銅壺,記錄官和兩名鏈工撲向爐架,幾個人被震得牙齒相撞,誰都冇有鬆手。

“還有幾息?”齊雲問。

宋婉看著壺底最後那層水。“夠你走回來。彆問夠不夠再出一劍。”

雷雲升和巫桑從黑門滾回中庭時,銅壺正好漏儘。宋婉猛地收緊醫繩,齊雲撤去禦極,十二丈內的磚、鍋和人同時失重,提前布好的繩網把他們兜在返火爐周圍。

神仙山的影子徹底暗下去。

齊雲伏在繩網上,左膝已經冇有知覺。雷雲升的右手也被血布裹住,掌心卻攥著一枚從廢軸上咬下來的白齒。

“還能再借一次。”他喘著氣說。

巫桑抬頭看向中庭裂口。兩條斷鏈正在遠處翻滾,唯一剩下的老鏈繃得筆直,五座門樓之間出現了一道越來越寬的黑縫。

白齒輕輕轉了一下。

“他們下一次收鉤,還有半個時辰。”雷雲升道,“咱們這間破屋,未必能撐到那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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