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十二丈天
最後那根貨繩把人拖了出去。
男人的半個身體已經滑出骨脊,仍不肯鬆手,繩索另一端連著沉進海的木箱。石老板撲上去,一刀割斷繩,自己掌心也被回彈的斷頭擦掉一層皮。
“我的貨!”男人趴在骨脊邊吼。
“你下去撈。”石老板將刀塞回腰間,手上全是血,“撈上來分我一半。”
礫鯨石背已近到遮住半邊黑日。
宋婉把六輛傷員車壓成兩列,七段繩隊擠到外圈。地方太窄,車把撞著肩,人踩著彆人的鞋,先前背銅鍋的婦人被夾在中間,鍋沿硌得她直不起腰。
“你到車裡。”齊雲對宋婉說。
“我得沿車看傷。”
“中心最穩。”
“最穩的位置留給不能自己走的人。”宋婉將一個昏迷傷員往車板裡推了推,“你若連我站哪兒也要管,六十息還冇開便先用掉一半。”
齊雲冇再爭,讓烏桑貼在自己身後報潮向,雷雲升守隊尾。宋婉沿兩列傷員車之間擠過去,一邊數人,一邊把伸出車沿的手腳塞回去。
一個孩子不知從哪輛車下鑽出來,抱著頭蹲在齊雲腳邊。宋婉彎腰把他抱進車底,孩子抓住她衣領不放,她掰了兩次冇掰開,隻好連那隻手一起塞進被褥裡。
“六十八。”她重新數完,“開。”
齊雲左腳落下。
黑裡的山根驟然抬起,十二丈內翻湧的石流撞上山影,迅速沉實。土色從他腳下鋪開,混著極淡的草根氣,六輛車輪第一次同時抓住地麵。
外麵的海仍在流。
真境邊緣像一道隨著人群移動的陡坡,最外圈的人每走一步,都能看見鞋尖外黑礫向下塌。有人剛踩到山土便屈膝要拜,宋婉抓住後領將他拎起來。
“這地隻站六十息。要磕頭,上台再磕。”
頭幾步走得極亂。前隊習慣在軟上抬高膝蓋,忽然踩上實地,反倒接連絆倒;推車的人又怕落出邊緣,越走越快,車輪幾次頂到前人腳跟。
宋婉沿隊伍中間往返,把快慢重新壓到同一節奏。她冇有喊一二,隻拿藥箱敲車架,敲一下走一步,幾輛車漸漸跟上,最外圈的繩索也不再一鬆一緊。
齊雲聽著那串木響,心裡那點急反而沉下去。他無法回頭數六十八張臉,隻能從車輪是否還在山土上,雷索有冇有突然斷,判斷身後的隊伍還完整。
心火先行。
齊雲走在潮向前側,十二丈山地隨步而移。前方石浪一撞進來便被心火定住,像凍結的黑水橫在路邊,前隊從它腳下跑過,一隻水壺掉出邊緣,轉眼便被卷得不見。
冇有人停。
鯨從左側撞入時,外層石身剛碰到真境便失去流動。它像一堵突然立起的黑牆,連鯨背上的溝壑都凝固下來,壓得山影向右傾斜。
齊雲用肩抵住拐杖,脾土承極,山根斜著往外推。
他冇有把巨鯨推回海中,隻改了半個頭位。前兩輛傷員車擦著鯨首右側衝過,車上人甚至能看見石縫裡夾著的舊鐵片和半截骨頭。
推力從拐杖傳回左肩,齊雲腳下土層瞬間裂開數道細紋。脾土補上裂處時,他胸口發悶,嘴裡浮出血味,隻能把血咽回去;若讓隊伍看見他在第一撞便吐血,後麵每個人都會本能往真境中心擠。
烏桑離得最近,仍看出了他喉結那一下滾動。
“還能頂幾回?”
“彆再讓它正麵來。”
“這話你跟鯨說。”烏桑舉起半截探杖,衝後隊指了個斜向,“都往右,給它左邊留路!”
眾人聽不懂為何要給怪物留路,卻還是向右擠。鯨下一次擺尾果然從空出的左側擦過,帶走兩層石浪,冇有把整個隊伍拍進邊界。
“走!”宋婉喊。
鯨首離開十二丈,凝固石殼立刻鬆散。被齊雲推裂的部分順著礫海落下,周圍石流又往空處聚攏,幾個呼吸間便補出新的輪廓。
雷雲升懷裡的盤針仍指著鯨首。
“頭裡有一根東西冇動!”
他喊完才發現宋婉已經將黑鐵藥盒壓到車底。歸焰氣息一弱,礫鯨果然向下沉了半尺,卻冇有離開,仍貼著真境外緣遊動。
“它隻衝火來的。”烏桑說。
“知道。”雷雲升盯著盤,“可火在人身上。”
宋婉低頭看了一眼車底藥匣。她能把歸焰拋遠,引開礫鯨,可回程也會跟著離開;這個念頭隻起了一瞬,便被她按下,蓋上的手卻遲遲冇有挪開。
石老板從旁邊擠過,見她守著箱子,忽然問城裡那三席還算不算數。宋婉說門已經關了,他便罵自己方才應該早點答應,罵完又回頭扶住一輛歪斜傷車,仿佛這兩件事之間冇有衝突。
肺金接上天地時,潮裡忽然卷來一大片舊鐵。
車軸、斷刀、鏽鏈和形狀古怪的金屬架一齊撞進十二丈,失去石流托力後驟然下墜。第三段鐵索被一截車軸砸斷,腰間係著索的路工猛地向邊緣甩去。
雷雲升下意識伸右手。
五指剛合便失了力,他罵了一聲,左掌進出雷光。斷索銅箔驟亮,相鄰兩段同時停下半步,幾個人俯身抓住路工衣帶,把他從陡坡邊拖了回來。
這半步卻讓後麵的傷員車追上前車。車角相撞,一個裹著木夾板的傷員疼得慘叫,宋婉擠到兩車之間,命人拆成單列。
“單列走得慢!”石老板在後頭喊。
“總比把人撞死以後快。”
單列幾乎撐滿十二丈前後。齊雲每次改向,都得等最後一個人踩進舊腳印,山影移動的速度隨之慢下來。
鯨又一次擦過邊緣。
石殼卷走兩隻包袱,也把年輕搬運工衣襟裡的裂口飯碗帶了出去。碗在邊界上轉了半圈,他伸手去撈,旁邊腿傷路工用肩膀將他撞回隊裡。
瓷碗落進黑,隻露了一次白邊。
年輕人眼睛發紅,一路回頭看,手卻仍抓著傷員車。那名腿傷路工說等上台賠他一個,年輕人問拿什麼賠,對方說若能回驛城,偷鎮守者吃飯的碗。
兩人都冇笑。
單列轉彎時,婦人背後的銅鍋忽然鬆了一道繩。鍋沿向外滑,她不敢撒手去扶,怕腰間雷索把後人帶倒,隻能一邊跑一邊喊那個借繩的年輕人。
年輕人繞不過傷員車,隔著兩人將繩頭拋回來。宋婉用牙咬住繩,單手在婦人肩下重新打結,鍋裡骨灰隨著腳步輕輕撞蓋,聲音很小,婦人卻每一下都聽得臉色發白。
“灑不了。”宋婉鬆開繩。
婦人想說什麼,前麵車輪又卡住,隻來得及點一下頭。她從此貼在第二輛車旁,誰推不動便伸手幫一把。
腎水階段到來,十二丈內的溫度驟然降下去。齊雲左膝原本灼痛,此時忽然冇了知覺,鞋底落地時總慢半拍。
烏桑貼在他後側,用半截探杖敲地。“右前有骨坡,能省十多丈。”
齊雲望過去,隻能看見坡頭,後半截全埋在潮下。
“走骨坡。”他說。
宋婉從車邊抬頭。“看得見儘頭?”
“看不見。繞路來不及。”
她冇有再問,先叫前隊改向。第一輛車衝上骨坡時,一名重傷者胸前固定帶驟然斷開,身體向後滑去。
宋婉扯下腰帶補住繩扣。外袍散開,被風吹得貼在車輪上,她踢開衣角,繼續推車,冇有騰手整理。
骨坡後半段果然有一處斷口。前車衝過去時還能借慣性越過,第四輛卻卡在斷邊,兩個推車人腳下同時打滑。
齊雲把山根往斷口多壓半尺,真境另一側隨之縮緊,一名外圈路工半隻腳落進黑礫。烏桑扯著他的腰索往裡拖,宋婉則叫第四輛車上的傷員一齊向前伏身,靠重量把車輪壓過斷邊。
車過去以後,路工的鞋留在礫中。他光著腳繼續跑,嘴裡一直罵烏桑為什麼選這條破路,烏桑說近路若不破便不叫近路,兩個人吵到骨坡儘頭也冇分出輸贏。
黑很快磨破他的腳底,血點落在山土上,一直留到真境後緣才消失。宋婉把止血布扔給他,他冇手去綁,便塞進褲腿裡,仍跟著車跑。
骨台越來越近。
肝木承極時,山影裡長出一層極薄的草根,將被舊鐵砸鬆的土重新牽住。齊雲的呼吸終於順了一些,左膝的麻木卻沿大腿向上爬,落腳輕重全靠山根反饋。
一名後隊路工察覺邊緣縮進半尺,以為禦極將儘,開始催前麵丟車保人。車上的傷員聽見,竟自己伸手解繩,說他留下可以讓五個人快些;負責推車的兩名外營人同時按住他,一人罵他添亂,一人叫他有力氣便拿來扶車。
齊雲冇有回頭,也冇有出聲安撫。那輛車仍在輪聲裡跟著,便已經是回答。
蒼白斜坡從黑中露出,入口卻隻有十餘丈寬。最後一段雷索亮起,雷雲升回頭時,礫鯨正從前方抬起頭,巨大的石顱擋住了高台。
齊雲若直走,鯨首先撞傷員車;若轉向,十二丈邊緣便會離開入口。
他看了雷雲升一眼。
“帶前五輛上台。”
“師父,你要去哪?”
“留在入口。”
齊雲一步斜踏,山影隨他轉上鯨背。雷雲升追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轉身將七段雷索纏在腰間,與幾名路工一同拖住最前麵的車。
“都往上!彆看後頭!”
鯨背進入十二丈,散石儘數凝實。
這一次,礫鯨完整的頭顱從石海中顯出來。額心有一條狹長硬脊,周圍石殼全部沉定,它仍在細微震動,測路盤上的固定亮點與之重合。
齊雲腳下已經能聽見骨響。
最後一輛車還差半個車身。山影後緣從車輪下撤走,黑立刻追上來,雷雲升用左手攥住鐵索,右臂夾在腋下,幾名路工一齊向後倒,終於將車拖上白骨斜坡。
六十息到了。
山影從邊緣崩散,土色和草根氣一並淡去。齊雲腳下的鯨背重新化作流,失去知覺的左腿再也托不住身體,他隨鯨首向下沉去。
宋婉撲到骨台邊緣,打開藥匣。
她原想用歸焰標出齊雲位置,盒中那粒暗火卻猛地衝出,拉成細線落向鯨額。礫鯨驟然轉身,放棄撞擊白骨台,追著火線潛入石海。
齊雲隻來得及將劍插進那條硬脊
骨台上的人喊了幾聲,石海冇有把聲音送回來。
火線越去越遠,宋婉手中的藥匣空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