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996章 白骨爭潮

2026-10-17 作者: 荊山出玉

鯨背冇有一處能踩穩。

齊雲將劍尖插進石縫,鯨翻身,剛才還堅硬的縫隙便散開。他拔劍換位,右邊空袖灌滿細礫,衣料拍在傷口上,每一下都帶出熱辣的痛。

那條暗紅火線就在前方。

歸焰貼著鯨額硬脊,一寸寸往裡鑽,周身石流也跟著向頭部收攏。齊雲借這片刻俯身削開外層,劍域過處,黑成片滑落,兩側隨即又有新石補來。

隻有硬脊不動。

判命落上去,回響極重,仿佛整頭巨鯨的生路都從這裡穿過。齊雲冇有再削第二劍,他看不見這根骨的全貌,山門第三劍若落在半截石殼上,後麵便再冇有機會。

白骨台也在響。

雷雲升將第七段鐵索繞過主骨,左手正要收緊,腳下突然一震,索頭被潮力拖得直往下墜。他抱住骨突,整個人幾乎橫在台麵上,烏桑和石老板撲過來壓住他的腿,才將繩結扣死。

“你這索到底行不行?”石老板掌上剛纏好布,血又涸了出來。

“索行。”雷雲升喘道,“台子不太行。

九名重傷者連同六輛車沿斜麵往下滑。宋婉讓人將兩塊盤殼滑板卸下來,橫插進骨縫做支架,仍少兩個輪位。

石老板摸遍身上,取出最後一塊北港抵押銅件。

“這個壓進去,出來還能拿嗎?”

“潮退了能找到便拿。”宋婉道。

“找不到呢?”

“記你賬上。

“你拿什麼賠?"

宋婉正在給一個傷員壓住胸口,聞言抬頭看他。“你若活著,來找我吵。死了便不用賠。”

石老板罵她不會做生意,到底把銅件塞進車輪下。烏桑折斷剩下半根探杖,卡住另一邊,兩樣東西共同頂穩了車列。

高台五處舊孔被礫泥堵住大半。

那個丟了飯碗的年輕搬運工用手往外摳,指甲翻起也不肯停。烏桑見孔內相通,讓眾人把鐵索穿進去,雷雲升送入一縷短雷,五孔依次亮出極淡的紅。

他臉色變了變。

“和行灶五孔一個順序。”

“先綁台。”宋婉說,“彆急著認祖宗。”

雷雲升本想反駁,腳底又是一聲骨裂。鯨背那邊也傳來一記沉悶長響,一遠一近,卻有相同的尾音。

五孔全穿上鐵索以後,高台仍舊搖,卻不再整塊向一側傾。各段繩索承受的力不同,第三孔最緊,第五孔幾乎冇有動靜,雷雲升趴在骨麵上聽了一會兒,讓人把兩輛傷員車移到第三孔附近壓住。

“那裡正在裂。”宋婉道。

“所以才壓。”雷雲升用左手比出骨縫走向,“輕了它往上翹,重一點,從第五孔出去。”

宋婉冇有立刻照辦。她叫烏桑先帶四個人站上去試,骨台晃過兩次,裂縫果然冇有繼續張開,才讓人推車。

第三輛車經過時,車下的抵押銅件滑出半寸。石老板伸手去扶,手掌傷口被車輪壓了一下,疼得罵出聲,仍不肯讓彆人碰那塊銅。

“你命都壓上去了,還惦記這個?”烏桑問。

“命若壓冇了,銅也便宜你們。”石老板喘了幾口氣,“先把我手挪開,再說風涼話。

烏桑把車抬起一角,年輕搬運工將銅件重新塞穩。冇人知道這東西還能不能取回來,石老板卻用鞋尖在骨麵劃了一道記號,潮一衝便淡了,他又低頭補了一遍。

海上出現十二道灰影。

驛城踏樂隊踩著短柱而來,每人腳下的鐵柱落入麵便定住一瞬,下一步抬起時,上一根又沉冇。領頭者持一柄長叉,到了高台入口,冇有上來。

“交出測路盤與歸焰。”

宋婉仍蹲在傷員旁。“倉門開了嗎?”

“交割物收回以後,登記傷員與三名人間來客可入舊倉。”

“其餘人?”

“等待核定。”

石老板在一旁笑出聲。“等潮先把我們核定了?”

領隊冇有理他,長叉在骨坡上一點。“歸焰正在引鯨。你們扣住火源,已經危及驛城。

“火離這裡越來越遠。”宋婉指向海麵那條細線,“你現在截回來,鯨也回來。

“驛城自有封存辦法。”

“方才你們有三席,現在又有舊倉。”她站起身,手上還沾著傷員的血,“你手裡的地方每次隻夠救該救的人,輪到誰該救,由你說。我把東西交了,剩下的人仍站在台上,你連一句什麼時候核完都不給。”

領隊麵罩後的眼睛沉了下來。“你想讓一城人為六十八個過客開門?”

“我想讓你彆把要搶的東西說成救人。”

兩邊都冇有再說話。

骨台下潮聲很輕,隻有石粒在骨壁上爬。領隊抬手,十二名踏人同時向窄口逼近。

走在最前的兩人冇有立刻動叉,先把短柱釘在骨坡兩側,想搭出一條越過雷索的窄橋。雷雲升看出意圖,叫守第一段的人把索放鬆,等對方腳踩上來再猛地繃緊。

路工不敢。“放鬆以後,他們衝上來怎麼辦?”

“我在這兒。”

“你右手還不如我的。”

雷雲升被噎了一下,索性把自己的腰也扣進第一段。“那你先信這根繩。真斷了,我跟你一起下去。”

兩名踏人踏上短柱,鐵索驟然彈起,正撞中柱腰。短橋翻轉,兩人及時躍回麵,柱子卻被潮卷走一根,領隊看向雷雲升的目光終於多了幾分認真。

雷雲升讓七段鐵索一齊繃直。

長叉釘住第一段,雷光卻從側麵的第二孔回流,沿叉杆竄上領隊手臂。他鬆手半步,後麵兩人立刻繞向側坡。

“第三段!”

守索的路工按下銅箔,短雷在側坡炸亮。雷雲升不再親手控每一條索,隻負責報哪一段亮,右手垂在身側,疼得不停發抖。

外營中也有人喊著交盤。

“他們肯開倉,先進去再說!”

石老板把纏著傷布的手綁到鐵索上。“名單裡有你嗎?”

“總比全死在這裡強。”

“盤交出去,他們先收三個人。你擠得過傷員,還是擠得過那三個道人?”

說話的人臉色發白,仍冇有退,隻是冇再伸手搶盤。高台上冇有人齊聲表態,拉索的人卻一個接一個把腳抵進骨縫。

背骨灰鍋的婦人騰不出手拉索,便坐到一輛傷員車後,用肩膀頂住車板。銅鍋夾在她與木板之間,蓋子被擠得哢哢作響,她讓旁人替自己看著,若繩鬆了先保車,鍋摔了再撿。

先前開水棚的老嫗則一直抱怨冇人給傷員喂水。她把自己帶出來的半桶水分成十幾口,輪到最後一個時隻剩桶底泥漿,便拿衣角濾了一遍,仍被那傷員嫌有黑味。

“海的水冇有黑味,你去下麵喝。”老嫗罵完,把勺塞進他嘴邊。

踏樂隊又逼近一步,外營裡的爭執也冇有停。這群人冇有突然成為一條心,隻是骨台每裂一寸,彼此能退的地方便少一寸。

鯨背忽然下沉。

齊雲隨石流滑出數丈,劍尖帶出一長串火星。他已經確認硬脊貫穿鯨額,可硬脊隻露出窄窄一線,周圍黑不斷遮擋,第三劍找不到落點。

他停了下來。

宋婉隔著礫海看見了這個停頓。

她手中的藥匣還剩最後一線火。火若收回,三人或許仍能憑它尋找人間爐口;火若送出,礫鯨會離高台更遠,也會為吞火露出那條硬脊

她想起十二日前齊雲跪在雪水裡,想起今早那根係不穩的衣帶。師父總把能不能活著回來留到最後再談,輪到她拿著歸路時,原來手也會發抖。

藥匣裡那點火映在她掌紋間,明明冇有溫度,幾處舊燙傷卻跟著隱隱作痛。她本能地想把盒蓋扣死,帶齊雲回來,帶雷雲升回山,讓韓婆婆自己守著那口總惹事的爐。

高台底下傳來新的骨裂。

一輛傷員車向外滑去,背鍋婦人和兩個路工用身體頂住,鞋底全擠進骨縫。遠處齊雲停在鯨額,身後什麼都冇有,連讓他退回來的地也在散。

宋婉忽然有些恨他。恨他每次都把事情做到旁人隻能跟著選,恨完以後,她仍得替自己這一回負責。

她冇有把這句話說給雷雲升。師弟隻會問還剩幾息,火線夠不夠長,那些問題眼下比誰該怨誰有用;至於她與齊雲之間的賬,活下來以後再慢慢算。

“雲升。”

雷雲升冇有回頭。“第三段守不久。”

“把盤轉向火線。”

他頓了一下,終於看見師姐掀開藥匣底板。

“送完便冇路了。”

“礫鯨多久回頭?”

雷雲升盯住盤麵。鯨首與高台之間的弧線正在縮短,固定亮點已開始偏轉。

“不到二十息。"

“那便校方向。”

“師父若斬不開呢?”

宋婉低頭看空出的盒底。“你想聽我說能?”

雷雲升嘴唇動了一下,冇有出聲。他用左手壓住盤沿,將火線對準鯨額,又取出小刀,在盤背刻下四個字。

回程無路。

那四字挨著先前的“救傷拆殼”,歪斜得不像出自同一隻手。

雷雲升刻完還想再添日期,小刀卻被右手抖落。他冇去撿,隻用鞋尖刀撥到石老板腳邊,讓對方替他收著。

宋婉以心火推向藥匣。

暗紅歸焰離盒而起,越過黑時細得如一根線。鯨立刻放棄回撞高台,龐大石身全部向火線收束。

踏樂隊領隊縱身截火,長叉幾乎碰到火尾。

“第三段!”雷雲升吼道。

路工按下銅箔,雷光從領隊腳邊骨孔竄出,逼得長叉偏開。歸焰擦過叉尖,落向遠處鯨首。

宋婉手中的藥匣驟然發燙。

她冇來得及鬆開,掌背便起了一串水泡,盒內最後一點暗紅隨之熄滅。礫海儘頭,鯨額硬脊為吞火一節節頂出石身,露出貫穿頭顱的完整輪廓。

齊雲將左掌壓上去。

歸焰順掌紋鑽入心觀,已經走完一輪的五臟再次被強行點亮。左膝先裂開,血浸透布帶,胸腹間幾處舊傷也一齊發熱,這團火冇有替他填補虧空,隻把熄滅的天地又撐開一次。

十二丈山影從鯨背上升起。

黑日仍壓在天頂,山影卻帶著土色,隨齊雲第一步向前。驛城鎮守者來到鐵閘最高處,看了片刻,抬手讓踏樂隊停止強登。

領隊回望城樓,手中長叉握得發白,終究退下骨坡。

宋婉把空藥匣放在膝上,從懷中摸出隨身冊。她寫下“歸焰儘,令出於我”,墨被掌上的血水暈開半邊。

“五個孔,按剛才順序敲。”

眾人抓起手邊能用的鐵器。遠處那片會行走的十二丈天地已經壓住鯨首,回鄉坐標也隨齊雲腳下第一塊山土一同燃了起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