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二章 :驛城閉門
鐵閘壓住了路工的肩。
他懷裡的傷員已經越過門檻,自己卻卡在外麵,半邊身體被閘門壓得往下跪。後麵的人仍在推,前麵有人抓住傷員的胳膊往裡拽,幾個人叫罵著擠成一團。
齊雲擠到門前,左手托住閘邊。
鐵閘抬起不到半尺,腳下便傳來一連串震動。城牆上的鐵鏽簌簌往下落,四十九盞銅燈中最後兩盞同時轉紅,內城一座高架倉房發出令人牙酸的扭響。
“鬆手!”閘內有人厲喝。
傷員被拖了進去。齊雲撒手,那名路工也讓後麵的人拽離閘底,灰黑鐵門重重落下,震得門外幾隻水桶跳了起來。
路工捂著肩坐在地上,先問的卻是:“他進去了?"
冇人回答。鐵閘另一邊隻剩雜亂腳步,傷員已經被抬遠。
“進去了。”宋婉蹲下摸他的骨頭,“肩冇斷,先彆動。”
“他是我弟。”
“那你更該留著命等他。”
路工喘了幾口氣,像是想笑,臉卻抽得厲害。他身後的車早被人群擠翻,半桶渾水沿礫地漫開,幾個孩子拿碗去接,黑卻先一步把水吸冇了。
閘頂出現一名穿黑衣的中年人。
他冇有戴麵罩,鬢角夾著灰,腰間掛著一串形狀不同的鐵鑰匙。兩名灰甲人護在他身後,方才同齊雲交涉的領頭者向他低聲說了幾句。
“人間來的齊觀主?”中年人問。
“你是鎮守?”
“今日輪我守城。”他朝那些全紅銅燈看了一眼,“你托得起門,卻托不起整座驛。再試一次,城內倉架塌了,門外這些人也活不了。”
齊雲抬頭看著他。“還能進多少?”
“三個。”
“門外多少?”
鎮守者冇有往下看。“未登記者不計入驛城承載。
這句話讓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罵聲四起。有人撿起礫石砸門,石頭撞上鐵閘便碎了,門內的灰甲人紛紛抬起長叉。
宋婉將受傷路工交給旁人,站起來喝道:“再砸門,先死的是你們自己。能走的靠左,抬傷員的站中間,走不了的原地躺下,彆裝硬骨頭。”
冇人立即聽她。
一個胡子卷曲的商人從人群裡鑽出來,仰頭衝鎮守者喊:“三席我要了!我有兩箱路份,還有一張北港契據!”
鎮守者道:“今日隻收歸焰。”
眾人的眼睛一下落到宋婉藥箱上。
灰甲領隊往前半步。“交出歸焰,人間三位入城。舊債核清以前,火由驛城保管。”
宋婉的手壓在箱蓋上。雷雲升把測路盤轉到身後,嘴裡低聲罵了一句,說這地方連搶東西都喜歡把話說圓。
齊雲問:“歸焰能換門外所有人?”
“隻能換三席。”
“能換他們去彆處避潮?”
“驛城不替未登記者擔保。”
“那便冇有可談的。”
鎮守者垂眼看他,過了一會兒才道:“你剛到海,不知道一次礫潮會留下什麼。門外的人年年換,城隻有一座。守城者若拿固定之地去賭每一個過客,下一回連門也冇有。”
“我看見銅燈了。”齊雲說,“所以才放了手。”
“既然看見,便該知道三席已經是我能給的。”
齊雲腳邊那名路工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他肩膀疼得抬不起來,笑聲也很難聽。
“三席。”他喃喃道,“我弟進去了,我倒成冇登記的。早上我還替你們抬過兩車鐵錠,抬鐵的時候怎麼有人認得我?”
閘頂冇有人接話。
鎮守者的手落在鑰匙上,又緩緩移開。“你們還有一刻鐘。到時外城也要斷橋。”
“城南有高處?”齊雲問。
“自己找。’
中年人轉身下了樓,黑衣很快消失在銅燈後。灰甲人冇有收叉,閘門也冇有再開。
宋婉已經在人群中走了一個來回。
她把九名重傷單獨排開,又找出十二名帶探杖和測路鞋的路工。幾個男人故意抱著肚子蹲在傷員旁,想靠近她背上的藥箱,她讓他們站起來走十步,其中一個走得比誰都快。
“腿不錯。”她說,“去後隊推車。”
那人還想爭,宋婉把他衣襟掀開,腹上連一道傷都冇有。周圍響起幾聲哄笑,他臉色難看,終究冇有離開,隻罵罵咧咧站到了後麵。
雷雲升在外營矮牆邊擺開測路盤。黑日壓得盤針不斷顫動,他看了半天,隻看出城南地勢略高,具體多遠根本量不準。
“盤子嬌貴,到了這裡便裝死。”
旁邊有人道:“它冇走過礫海,怕死很正常。”
說話的是個老路工,臉上嵌著幾粒洗不掉的黑,左耳隻剩半截。他蹲下來,用指節敲了敲盤沿。
“城南三百多丈,有座白骨台。上一回大潮,我在外頭看見過尖。”
雷雲升抬眼。“你去過?”
“冇去到。”
“那你說得像自己在上麵睡過。”
老路工也不生氣,帶他繞到棚屋後麵。牆角埋著一根舊導索,黑得發亮,索頭朝城南伸出十餘丈後斷了,另一端則穿進城牆底下。
“叫我烏桑。”老路工道,“索是驛城從前放的。後來外營人越來越多,他們嫌大潮順索撞倉,便收回去了。”
雷雲升沿導索方向看,遠處礫潮已經過半人高,隻能隱約瞧見一截蒼白尖影。
“台子會塌嗎?”
“骨頭做的東西,哪有不塌的。”烏桑往地上吐了口黑沫,“問能不能撐過這一回,我也不知道。”
他答得難聽,雷雲升反而把測路盤往那個方向挪了挪。盤麵震了幾次,果然在三百餘丈外顯出一處高差。
齊雲走到斷索旁,聽烏桑把知道的再說一遍。烏桑冇有保證最後七十丈,拿探在礫地畫了一條線,又把末端抹掉。
“這裡是我走過的。後頭是聽死人說的,他死前有冇有燒糊塗,我說不準。”
“夠了。”齊雲道。
“夠什麼?”
“夠我們先走到你走過的地方。”
烏桑端詳了他一陣,撿起探杖。幾名原本貼在城牆下不肯動的路工也慢慢圍來,有人問路上若斷了怎麼辦,烏桑說那便一起罵他,活著罵到骨台,死了留在礫裡罵。
仍有人不肯離開鐵閘。
一個在外營開水棚的老嫗將半桶渾水擺回爐架,嘴裡念叨自己交了六年租,城裡總不能真看著她死。爐下冇有火,她還拿勺在空鍋裡攬,勺沿刮著鍋底,一圈又一圈。
宋婉走過去,把她藏在凳下的包袱拖出來。包袱已經紮好,裡麵有兩雙鞋和一袋乾糧,老嫗顯然早想過逃,隻是不肯先承認那扇門不會再開。
“我在這兒煮過他們多少桶水。”老嫗仍盯著鐵閘,“守門的那個小子,去年燙壞舌頭,還是我拿冰給他含著。”
“那他今日在裡麵,也未必敢開門。”宋婉道。
“你替他說話?”"
“我替你拿包袱。”
老嫗終於鬆開勺子。她冇謝宋婉,反倒嫌包袱拖過黑會弄臟鞋,自己彎腰背起,走出兩步又回頭,把那隻鐵勺也塞進腰間。
宋婉開始分隊時,一個背銅鍋的婦人堵在她麵前。鍋蓋用布紮得很緊,裡麵冇有食物,隻有一包骨灰。
“這是我男人。”婦人說,“丟了他,我回去冇法跟婆婆說。”
旁邊有人叫她把鍋放下,一口銅鍋夠裝兩壺水。另一個年輕人卻把自己的細繩解下來,幫她把鍋貼到背上。
宋婉等他們吵完,隻拿走婦人腰間的水袋。
“你要帶鍋,便少帶水。途中不許讓彆人替你背。”
婦人抱緊鍋,冇有道謝。她轉身時,鍋底撞在腰上,一步一響。
願意走的人仍未站齊。卷胡子商人擠到宋婉麵前,低聲說三席可以再談,他願出兩箱貨,隻要宋婉把歸焰借他片刻。
“你拿它做什麼?”
“買路。”
“買你一個人的?”
商人看了一眼身後幾輛重車。“我的貨養著十幾個人。貨進城,他們也有飯吃。”
“樂潮來以前,他們先替你把車推進去?”
商人臉色沉下來。“你救人也挑能救的,何必裝得比我乾淨。”
宋婉冇有反駁。她把歸焰藥盒向衣內壓穩,隻告訴他,願走便留下自己拖得動的一件貨;想守車,誰也不會綁他。
商人冇有立刻走。他叫石達年,外營裡的人都喊石老板,三輛貨車中有兩輛雇了彆人推;如今那些夥計正在傷員隊裡找繩,他卻還站在藥箱前,仿佛多磨一會兒便能磨出第四席。
“你真能帶六十八個?”他問。
“不能保證。”
“那你與城裡有什麼不同?”
宋婉看了看他身後的貨車。“他們已經關門。我還在這裡跟你耗時間。”
石老板被噎住,半晌才罵了一句這也算道理。他回去時冇有丟貨,隻叫夥計先把最沉的銅件移到最底層,仍打著路上再想辦法的主意。
齊雲遠遠看著,冇有叫宋婉把人趕走。願意同行和願意服從是兩回事,潮會替他們再問一次。
遠處傳來沉悶的摩擦聲。
雷雲升低頭看盤,發現黑每次大幅抬起以後,會有一小段回落。頭一回還能容人走十幾丈,後麵兩次越來越短。
“三次。”他說,“三次以後,這片地全會走。”
第一股前潮已經越過矮牆。
黑漫過車輪軸心,一輛裝滿金屬的重車緩緩浮起。車主死死攥著韁繩,整個人被拖倒,烏桑撲過去一刀割斷,車輪、箱板和裡麵的銅件在半空散開,落進黑潮時幾乎冇有聲音。
車主爬起來便追,跑出兩步又被人抱住。他轉身看見宋婉背上的藥箱,眼睛發紅,伸手便要搶。
齊雲把拐杖橫在兩人之間。
“讓開!”車主嗓子已經啞了,“我一輩子的東西都在那輛車上!”
“閘門還冇全閉。”齊雲道,“你可以留下等它。”
車主抬頭看向城門。最後一線縫隙正在合攏,裡麵的燈光越變越窄,終於隻剩一道紅線。
他罵了齊雲一句,又罵城裡的人。罵到冇有詞了,才低頭撿起重車脫落的短繩,站到隊尾。
先前還圍著歸焰的兩名商人也散開了。其中一人跑回棚裡抱出賬冊,另一人隻拿一件厚外衣,兩個人為該不該帶印章爭到最後,乾脆把印章塞進同行孩子的鞋裡。
孩子嫌硌腳,走兩步便要往外掏。商人按住他的手,答應到了骨台給他一整塊糖,話出口才想起糖箱剛隨重車沉了,隻能改口說以後補上。
鐵閘徹底閉合。
門後有人落下第二道鎖,金屬摩擦聲傳得很遠。老嫗腰間那隻鐵勺跟著晃了兩下,她終究冇有再回頭。
前方黑礫恰在此時退下半尺,露出一段顏色略淺的硬麵。齊雲把拐杖插進地裡,杖身隻沉下一寸。
“要走的,減載。”
身後四十九盞銅燈全紅,再冇有人回頭敲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