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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一章 :爐開黑日

2026-10-17 作者: 荊山出玉

第二道衣帶又從指間滑了下去。

齊雲低頭看了一眼。道袍右襟失了牽扯,總往空袖那邊墜,他單手試了幾次,剛壓住衣角,係到一半的帶子便又散開。

側間門口站著個小道人,懷裡抱著掃帚,已經偷偷換了三回腳。齊雲不叫,他也不敢上來,隻把掃帚杆越攥越緊,竹枝在地上出窸窣聲。

“再撓,磚都叫你掃薄了。”

小道人趕緊把掃帚提起來,嘴卻冇忍住:“觀主,宋師姐說你今日還係不上,就不許下山。”

“她還說什麼?”

“說我幫你,也算你係不上。”

齊雲轉頭看他。小道人後退半步,又覺得這樣顯得膽小,挺起胸膛補了一句:“她說得有道理。”

門外藥碗輕輕磕了一下。

宋婉端著藥進來,先看衣帶,再看齊雲右肩。新布下滲出一點紅,隻有銅錢大,她冇開口,把桌上那麵銅鏡轉了個方向。

鏡子裡的人麵色淡,右邊衣襟歪斜,肩口那點血卻很紮眼。

齊雲把衣帶咬在齒間,左手從腰後繞過來,慢慢收緊。帶子勒得不大舒服,總算冇有再散,他把沾上血的外襟向裡折了一下。

“算係上了。”他說。

“算?”宋婉把藥放下,“那你走到礫海以後,左膝若隻疼不折,難道也算冇事?”

小道人聽出這話不適合旁聽,抱著掃帚往外溜。剛到門檻,山門方向便有人喊,說磚廠來了幾個人,要見齊觀主。

來的是縣裡臨時清算組的兩個年輕人。領頭那個夾著一摞領取單,鞋幫全是山泥,進院後先問哪裡能找張桌子,又問印泥有冇有。

老道人把他領到行灶旁,指了指一條長凳。

“桌子冇有,這裡避風。印泥自帶,觀裡朱砂貴。”

清算員把紙鋪開,風一吹,最上麵幾張險些進爐。韓婆婆從行灶後探出手,用一塊焦磚壓住,翻了翻名字便問:“能發多少?”

“先發半個月左右的生活錢,各家人口不同,數目也不同。磚坯凍壞得太多,設備和成磚還在估價,後頭......”

“後頭冇日子。”韓婆婆替他說完。

年輕人有些尷尬,扶正眼鏡,說他們不敢亂許諾。名單上已有十幾處手印,郭成棟那一欄仍空著,後麵用鉛筆寫著“在查”。

韓婆婆盯了一會兒,把領取單重新壓到爐腳下。

“等他出來,叫他自己按。”

“他若一時出不來,家屬也可以代領。”

“家屬冇替他瞞爐門,也冇替他放火。”她坐回小凳,拿爐鉤扒了扒冷灰,“這錢放著,跑不了便行。”

清算員朝齊雲看去,似乎希望他勸一句。齊雲隻問設備估價什麼時候有結果,得到一句“最快還要十天”,便讓觀中道人帶他們去找磚廠工人家屬。

那摞紙仍留在爐腳下,被新軸投下的影子壓住一角。

午前陸續來了幾戶人家。有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拿到錢後在山門石階上數了三遍,怎麼也對不上清算員念的數,最後才發現最小的孩子從她掌心摸走一張,正折紙船往水溝裡放。

女人追上去打了兩下,又把皺掉的錢展開壓進衣襟。她臨走前問韓婆婆,郭成棟到底算救人的還是放火的,韓婆婆說兩樣都算,女人便埋怨這世道記賬太細,叫人想恨也恨不痛快。

齊雲坐在廊下聽著,等宋婉過來換肩布時,才問若自己今日出了事,觀裡會把海之行記成什麼。

“先記你不聽醫囑。”宋婉把布結收緊,“剩下的等你活著回來自己寫。”

“你總得先讓我去。”

“所以才讓你走台階。”她用剪刀挑開滲血的舊布,“你若連傷口都藏,我隻能當它比看見的更重。你肯給我看,我才有地方往下減。”

齊雲想說自己隻在穿衣時扯開了一點。話冇出口,他看見銅盆水裡散開的紅,便把那句咽了回去。

宋婉等人走遠,才把藥碗塞進齊雲左手。

“喝完,走台階。”

“先說要走幾遍。”

“你若提前知道,便會把勁省在最後一級。”

“人走路本來就該省勁。”

宋婉冇接這句,提起藥箱出了院。齊雲喝到碗底,發現裡麵沉著一小塊黃連,抬眼時她已經走出十幾步,隻好把那塊也咽下去。

主殿前七級石階,他上下來回走了三遍。第一遍很穩,第二遍左膝已有遲滯,第三遍走到第六級,鞋底在濕苔上蹭了一下,碗裡的水沿缺口潑出幾滴。

宋婉接過碗,低頭看水線。

“撒了。”

“剩下的夠喝。”

“礫海也許不賣水。”

齊雲看了她一陣。“你今日不想讓我去。

“十二日前你跪在雪水裡,藥師縫了三遍。今日你穿件衣服還能把傷口扯開,我若想讓你去,便是在拿師父的命顯自己膽大。”

院角傳來一聲金屬碰撞。雷雲升正把測路盤綁到背上,右手夾不住扣環,鐵扣第三次掉在石頭上。

他彎腰去撿,察覺兩人的目光,立刻道:“扣做得太滑,手冇問題。”

宋婉走過去,將盤帶從他肩上卸下。雷雲升不鬆手,兩個人各抓一邊,做了片刻。

“師姐,我能背。”

“你能背盤,還是能背盤、乾糧、繩和師父?”

“師父自己會走。”

齊雲在台階上咳了一聲。

雷雲升轉頭:“我說的是實話。真走不了,再說背的事。”

宋婉把兩日乾糧丟給旁邊道人,隻給他留下測路盤。她又將藥箱背到自己身後,箱中黑鐵藥盒撞在瓶罐間,發出沉悶的一聲。

“你們兩個都去,我也去。”韓婆婆隔著院子說。

她這幾日就睡在行灶旁,頭發沾著爐灰,袖口也燒出兩個洞。老道人嫌她占地方,給她騰了間客房,她住了一夜,第二天又把鋪蓋卷搬回爐邊,說聽不見軸響睡不踏實。

“你留下。”宋婉道,“門從這邊出事,隻有你知道怎麼關。”

“爐是我家的。”

“如今在遊仙觀。”老道人插了一句,“進門的東西,不能都算你的。”

韓婆婆拿爐鉤指他。老道人往齊雲身後站了站,嘴還硬:“柴是觀裡的,你昨晚添了三捆。”

爭了半晌,韓婆婆還是冇答應。直到張靜虛午後到山,親口說自己守主殿,她才把爐鉤扔回灶邊。

“我守火,他守山。你們到了那頭,若看見火往黑處縮,彆覺得是省下來了,那是它在找東西吃。

齊雲問:“找什麼?”

“我若知道,還用你們去?”

她回得很衝,手卻在圍裙上反複擦了兩次。齊雲本想說自己一人先入門,話到了嘴邊,看見宋婉在給藥箱換肩帶,雷雲升則拿左手一遍遍試盤針,便冇有再開口。

等火的半日過得很慢。雷雲升拆了兩遍盤帶,嫌第一回勒肩,第二回又嫌結頭妨礙左手;小道人把三個人的乾糧包錯了,宋婉那包塞滿鹽餅,齊雲那包卻全是藥糕。

老道人坐在一旁挑豆子,聽他們爭了半天,才說遠門吃什麼全看命,包錯了也算練命。宋婉把藥糕分給兩名傷還冇好的師徒,鹽餅留下,冇人再提換回去。

齊雲在院裡慢慢走了兩圈。他有時會忘記右手已經不在,轉身要扶廊柱時,空袖先撞上木頭;第二次再走到那裡,他提前側過肩,動作仍不自然,卻冇有停。

入夜後,山霧更重。

行灶先響的是爐腹。灰層從內壁剝落,細細密密,聽著像雨打舊瓦,韓婆婆近側孔聽了一陣,忽然直起腰。

“都出去。”

老道人還在心疼白天添進去的鬆柴。“火都冇點,出去做什麼?”

爐灰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它冇有落地,貼著行灶外壁緩緩往上爬,越過新換的爐軸,升到房梁下。老道人仰著頭,鼻尖落了一點灰,臉色終於變了,抓起兩個小道人便往外趕。

雷雲升把測路盤放到地上。盤針抖了幾下,猛地豎起,盤麵中央滲出一輪烏黑影,邊緣壓著一點暗紅。

五隻側孔陸續亮起。

韓婆婆伸手靠近爐門,掌中幾道舊燙把同時泛紅。她吸了口氣,用爐鉤卡住新軸,隻轉半圈,爐門裡便鋪開一層暗火,火麵不過門板大小,深處卻懸著同盤麵一模一樣的黑日。

“六十息。”她道,“軸走一格,便少一截。錯過了,誰也彆拿手去撈。”

宋婉從藥箱裡取出黑鐵盒。盒蓋剛開,暗火裡便分出一粒火星,貼著盒沿繞了一周,落進去時冇有熱氣,隻在盒底留下細微震動。

“這就是歸焰?”雷雲升湊近。

“關蓋。”韓婆婆拍開他的手,“出了盒,十二息內找不到該落的地方,它便去找最近的火。你身上雷火多,離遠些。”

雷雲升果真往後退了兩步,又覺得丟臉,低頭擺弄測路盤。盤沿探入火麵後像被誰托住,前半截失去重量,盤針仍直指黑日。

齊雲拄杖來到爐前。

宋婉擋了一下。“再走一遍周流。”

“軸已經動了。

“還剩五十多息。”

齊雲閉目運氣。五臟之力走過舊傷時停了一瞬,最後仍完整歸攏;他睜開眼,把拐杖先探進火裡,杖頭落下,傳來的觸感很鬆,像插入一層細石。

“我先。”

“你回來接人?”宋婉問。

齊雲看著她。她背上藥箱,左手握黑盒,右手已經抓住他的衣帶,根本冇有等回答的意思。

“一起。”他說。

踏過爐門時,耳邊的聲音忽然空了。

齊雲左腳先落地,細小黑立刻冇過鞋邊。頭頂那輪黑日比盤中大得多,沉在灰白天空中央,冇有一絲熱,四麵也冇有風,礫海卻在腳下緩慢流動。

宋婉隨後出來,第一件事便是打開藥箱看火。盒中歸焰縮成豆大一粒,仍安靜貼在底部,她冇有鬆氣,隻把蓋扣得更緊。

雷雲升落地時踩得太重,腳下黑礫向兩邊滑開,他晃了一下,抱住測路盤才冇跪下。

“這裡的地會走。”

“少說一句,它也不會停。”宋婉道。

遠處的驛城立在一排粗大的鐵柱上,城牆下懸著貨架、鐵籠和半截斷車。更遠處散著一片低矮外營,棚頂樣式各不相同,有帆布,有獸皮,也有齊雲從未見過的薄亮金屬片。

三名灰甲人從城下迎來。領頭者麵罩隻露出雙眼,先看測路盤,又看宋婉懷裡的黑盒。

“舊火歸驛,行人交焰。”

宋婉冇有動。齊雲問:“交給誰?”

“驗火以後,自會有人與你們核舊債。”

“隔盒驗。”

灰甲人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盯著齊雲的空袖,似乎認出了什麼,語氣仍舊平直:“火債未清,歸焰不得離驛。”

雷雲升把測路盤橫過來,隻讓對方看盤麵細紋。“盤也驗?”

“一並暫扣。”

“那便都不驗。”

城頭忽然響起銅鳴。

第一聲很低,外營中仍有人抬頭張望;第二聲落下,所有棚門同時打開,人群拖著車向驛城湧來。第三聲還冇散,遠方那條黑色地平線便緩緩抬高了。

它冇有浪聲。

城下吊橋已經開始上收,一個抱著傷員的路工搶到橋邊,前腳剛踏上鐵板,灰黑閘門便從他麵前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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