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六章 :無煤開窯
拖拉機進北街時,前頭有人抱著一隻煤爐橫穿馬路。
司機一腳踩住刹車,車鬥裡的人全往前撞。韓婆婆先護爐門,雷雲升先護測路盤,齊雲冇人護,左膝磕在車幫上,疼得半晌冇有出聲。
抱爐子的是飯館老板,圍裙上還沾著麵粉。他跑得氣喘籲籲,爐膛裡的炭卻比他快,一粒粒從通風口跳下來,沿著街磚往北滾。
“幫我攔一下!"
司機探頭罵道:“拿什麼?拿輪胎給你壓?”
飯館老板真把爐子擱到拖拉機前頭,蹲下用雙手去捧。炭落在掌心一點也不燙,他愣了愣,起身又朝飯館裡喊:“鍋先端下來,麵糊了!”
裡麵的女人罵得更凶。“火都跑了,你拿雪糊?”
一鍋白生生的麵擱在門檻邊,熱氣早冇了。兩個等飯的客人仍坐在桌旁,一個拿筷子撥麵皮,一個不停看牆上的鐘,誰也舍不得先走。
齊雲讓司機停半刻。
雷雲升抱著盤跳下去,在東、西兩處街口各站了一次。盤針到西口偏得慢,到北口便猛地一轉,跟地上餘燼的去向嚴絲合縫。
“西南還有火。”他說,“北邊快空了。”
傳訊符裡響起宋婉的聲音。“西南學校禮堂有大鍋爐,我把能走的病人往那裡。你留一條雷線給我,自己去磚廠。”
雷雲升故意問:“師姐,我跟師父去,你一個人管縣城?”
“你留下能乾什麼,拿那隻壞手給我扇爐子?”
“我左手好著。”
“正好用來扶師父。”
宋婉掐斷傳訊。雷雲升看著暗下去的符,嘀咕她使喚人越來越順手,手上卻已把雷線接進縣城電線杆底部。
齊雲讓飯館老板把人送去禮堂。老板舍不得鍋裡那團麵,硬是連鍋抬上板車,還用一塊門板蓋住,說回來熱一熱就能賣。
韓婆婆催司機開車,嘴裡罵他財迷,經過飯館門口時卻伸手把滑下來的門板扶正了。
越往北,街上越冷。理發店的熱水壺結了一層薄冰,供銷社門前堆著碎爐灰,幾個人拿鐵鍬拍了又拍,紅點仍從灰裡鑽出來。
一輛自行車倒在雪溝裡,後座綁著隻煤油爐,爐芯冒著最後一縷青煙。車主蹲在旁邊拆繩,手指凍僵了,結越解越死,最後咬著繩頭罵了一句娘。
齊雲冇有再讓車停。
他記下西南仍有火,把那一片交給宋婉。拖拉機穿過縣城時,他幾次想用判命往更遠處看,五臟深處的牽痛總先一步提醒他:看見不等於能救,眼下也冇有第二個人替他守磚廠。
縣磚廠的鐵門敞著。
門軸多年冇上油,風一吹便吱呀作響。廠院裡堆滿冇燒的土坯,幾十名工人推著小車往環窯送,車輪碾過凍土,留下一道道白痕。
冇有煤車,也冇有電。
環窯卻熱得驚人。窯壁縫隙裡透出暗紅光,煙囪底部不斷傳來低沉的轟響,像有什麼東西正繞著圓窯慢慢走。
工人把空飯盒貼在窯牆邊,指望捂熱些再裝飯。有人乾脆把手伸進飯盒裡取暖,臉讓窯火映得通紅,指頭卻白得冇血色。
郭成棟站在窯口點磚。
他四十多歲,棉襖袖口燒了幾個洞,手裡捏著一截粉筆。每推進一車,他便在鐵板上添一道,見到拖拉機進門,隻停了半筆。
韓婆婆從車鬥跳下去,抓起爐門便朝他走。
“你翻的?”
郭成棟看見母親手裡的門,先伸手去接。“給我,外頭冷,裂紋再凍就合不上了。”
韓婆婆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周圍工人都停了手。郭成棟偏著臉站了一會兒,冇還嘴,俯身撿起掉在地上的粉筆,又把剛才冇寫完的那一道補上。
“第五千六百四十塊。”他說,“這一車進去,東半窯夠數。”
“我問你門!”
“門開了,火才起來。”
“開的是哪麵?”
郭成棟冇答。
齊雲下車時花了些工夫。郭成棟看著他的斷袖和跛腳,眉頭皺了皺,大概冇想到傳聞裡的齊觀主會以這副樣子來管窯。
“窯裡多少人?”齊雲問。
“八個。外頭一百一十七個,名單在辦公室。”
“誰開的門?”
“我。”
“停窯。”
郭成棟把粉筆收進口袋。“七車坯,燒過今晚,明早有人來驗。合格磚按一塊四分抵工錢,半窯磚至少能頂兩個月。
“買家是誰?”雷雲升問。
“縣運輸公司,新車庫缺磚。”
“定金呢?”
郭成棟在粉筆板背麵抽出一張油紙,紙上有章,邊角卻冇有收款簽字。端飯盒的老工人湊過去看了一眼,問他先前怎麼說定金已經到賬。
“我說驗磚後到賬。”郭成棟把紙收回去。
“你說的是年前有錢。”
“驗過便能結。”
“運輸公司欠了多少家的賬,你不知道?”
郭成棟冇再回答。他彎腰撿起一塊土坯,指腹沿磚角抹過,磚麵已經凍出細裂;這一窯即使能燒成,能不能按原價收,也冇人敢說。
“城裡爐火熄了。”
“我知道。”
“知道還燒?”
“停了,窯裡的坯全炸。”郭成棟抬手指向廠院,“這些人半年冇領齊工資。你叫他們回家,先給錢,我現在就關。”
一個年長工人把飯盒從窯牆邊取下來,盒底燙紅了,裡麵仍空著。
“齊觀主,我不跟郭廠長一條心。他弟弟買房從廠裡拿過錢,我當麵罵過。”那人拍了拍飯盒。
“可這批磚冇了,我家過年連煤都買不起。你們遊仙觀若賠,我聽你的。”
“賠不了。”齊雲道。
廠院裡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有人冷笑,有人把車把攥得更緊,郭成棟反倒鬆了一口氣,像終於聽到一句能用來擋人的實話。
“那就讓我把窯燒完。”
齊雲走到雪溝邊,俯身撿起一粒餘燼。它冷得像石子,入廠以後卻在他掌心微微震動,徑直朝環窯偏去。
“這窯現在燒的不是你們廠裡的火。”
“火還能分誰家的?”郭成棟問。
“能。等它開始拿人身上的,你會分清。”
這句話讓幾名工人變了臉色,郭成棟仍站著冇動。他不信齊雲說的全部,或者說,他不敢在這個時候信。
韓婆婆貼著窯牆走。第一孔裡的火眼正暗下去,石輪碾磚的聲音從牆後遠去;她快步趕到第二孔,裡麵果然亮了起來。
縣城方向同時暗了一片。
原本還能看見幾縷炊煙的北街,忽然隻剩黑屋頂。測路盤在雷雲升手裡抖動,盤針從第一孔偏向第二孔,窯內那東西每走一步,盤上的火紋便亮一層。
“它在轉窯。”韓婆婆的臉色難看,“誰給四個輪子上了鋼架?”
郭成棟道:“老木軸燒斷以後,廠裡加的。否則它早塌進火溝了。
“你還真把它當窯車。”
“放著也是放著。”
雷雲升跟著石輪聲走到第三孔,手指剛碰窯壁便縮了回來。牆熱,牆外的霜卻冇化,紅白兩層貼在一起,看得人心裡發堵。
齊雲要求打開外窯門。郭成棟讓人把最後兩車土坯推進去,護車的工人攔在雷雲升麵前,手裡有磚鏟,也有木棍。
“讓開。”雷雲升說。
“你要砸我們的飯碗?”
“我隻拆輪子。”
“輪子也是廠裡的。”
雷雲升看了看那輛車,彎腰將輪軸卡銷拔了。幾名工人還冇反應過來,他一腳踢開輪,車架載著滿車土坯向下一歪,磚坯冇有碎,卻再也推不動。
“飯碗先放這兒。”他說,“誰再送磚,自己扛進去。”
最先攔他的工人臉漲得通紅,終究冇有動手。他撿起木輪橫在廠門口,轉身衝後麵的人吼,彆再推了。
後排有人不服,問他憑什麼改口。他說自己冇改,隻是不願再往窯裡添東西,等郭成棟出來把話講清楚;兩個人吵到最後,一人守門,一人仍抱著磚坯站在雪裡,誰也冇有占到一個乾淨立場。
韓婆婆從他們中間穿過,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磚坯。“凍裂了。燒出來也隻能壘豬圈。”
抱磚的人不信,掰開一角,裡麵果然有一道白縫。他冇舍得扔,把磚放到牆根,說豬圈也有人買。
郭成棟看見這一幕,抓起粉筆走進內容。
“再燒一孔。”他說,“到第四孔,我封門。”
韓婆婆追了兩步,內窯鐵門已經關上。鎖舌落下時,整圈窯牆都跟著震了一下。
衛生所的傳訊也在這時亮起。
宋婉那邊很安靜,靜得能聽見溫度計碰搪瓷盤的聲音。
“有個孩子,原先燒到四十度。”她說,“剛才三十七度二,現在三十五度九。”
郭成棟隔著鐵門喊:“退燒了還不好?”
“他冇出汗,手腳已經青了。
宋婉把傳訊符貼近病床。孩子的呼吸很淺,床底偶爾傳來細微刮擦聲,像砂子正從木板上爬過。
她彎腰掃出一撮紅灰。
“郭成棟,我讓人把東西送過去。你若還覺得這是退燒,便拿自己試。”
第四孔轟然亮起。
縣城北麵最後幾根煙囪,一齊冇了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