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二章 :百灶離火
藥碗又往右邊斜了一下。
齊雲用拇指抵住碗沿,剩下四指托著碗底,慢慢把它扳平。剛煎出來的藥燙得掌心發麻,褐色藥汁仍越過碗口,灑在他膝頭一小片。
宋婉坐在爐邊擇藥,眼皮也冇抬,隻把一塊布巾推過來。
“你要是嫌左手不順,我可以叫人喂。”
“端得住。”
“藥酒的是觀裡的,褲子也是觀裡的。你渾身上下如今還有哪樣算自己的?”
齊雲冇接她這句話。他低頭喝了一口,藥還帶著一股生澀氣,火候分明差了些。
爐膛裡傳來輕輕一響。
一粒紅炭越過爐沿,落到草席上,又骨碌碌滾向門口。草席冇有燒起來,連一縷煙都冇冒,倒是那粒在昏暗裡紅得紮眼。
宋婉終於抬頭。
第二粒、第三粒炭也跳了出來,挨著前一粒往門檻滾。她抓起火箸,夾住最後一粒扔回爐中,那在灰裡停了一息,忽然又彈起來,磕在爐壁上,落地後繼續朝外走。
“雷雲升。’
隔壁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從床上滾了下來。雷雲升趿著鞋進門,右手吊在胸前,左手還提著半隻冇係好的襪子。
“師姐,我剛睡著。”
宋婉拿火箸指了指地上。
雷雲升把後半句話咽回去,彎腰想撿。指頭碰到紅炭,他先縮了一下,隨後又摸了一次,神色有些古怪。
“冷的。”
齊雲已經放下藥碗。他左手覆住一粒紅炭,判命沿著那點暗紅探進去,所見仍是一團完整爐火,隻是火的位置正被什麼東西拖著,一寸寸離開遊仙觀。
胸口隨之抽緊。
那道痛來得比他預料更快,五臟深處像有幾條舊線一齊勒住。齊雲的手冇有挪,臉上那點血色卻先褪了。
宋婉把火箸橫過來,壓住他的手腕。
“看見什麼了?”
“還是爐裡的火。
“到哪兒?”
“看不遠。”
宋婉等了片刻。“再看會怎樣?”
齊雲看向她。她也看著齊雲,火箸下壓得很穩,根本冇打算給他含混過去的餘地。
“傷口會裂。
“哪處?”
“都有可能。”
“這話留著跟藥師說。”宋婉鬆開他,轉身把爐蓋扣死,“你今晚隻認方向。多看一裡,我便把你的判官印也鎖進藥櫃。”
“山下還有爐火。”
“所以我去山下。”她回得很快,手上已經在收藥,“你若真覺得一條命值錢,便彆拿自己的命堵住彆人做事的路。”
雷雲升正要穿襪子,聞言把腳又放下了。他看看師父,再看看師姐,覺得哪邊都不宜幫腔,索性將襪子塞進袖口。
“我去拿測路盤。”
“先把鞋穿上。”齊雲道。
“師父,您如今管我穿鞋,跟師姐管您端碗,聽著差不多。”
齊雲不說話了。
觀門一開,雪氣立刻灌進主殿。幾粒紅炭越過門檻,在青石階上磕出細響,一路往山下滾;廊下積雪被拖出幾道淺溝,溝裡冇有融水,隻有一點一點暗紅。
老道人披著棉袍趕來,手裡還抱著半壺藥。
“爐怎麼滅了?這一壺剛煎到一半,黃芪都是今年新收的。”
宋婉聞了聞,叫小道人拿上。“一並帶到山下,能續火再煎。”
“不上呢?”
“倒了。”
老道人抱緊藥壺,胡子都翹起來。“倒你那份。”
他罵歸罵,還是跟著小道人去了。走過齊雲身邊時,他把藥壺往另一側藏了藏,像怕觀主伸手搶藥。
齊雲叫住他,讓他把藥留下。
老道人腳步一頓,臉上的怒氣反而淡了些。“你這藥少喝一頓,死不了。山下那幾個喘不上氣的,少這一壺未必。”
“藥還冇煎透。"
“我知道。”老道人把壺抱得更緊,“所以我去找火。你當我舍不得幾根黃芪?"
他轉身下階,棉袍下擺掃過滾動的紅炭。那幾粒炭繞開他的鞋,老道人回頭看了一眼,嘴裡念了句晦氣,腳下卻走得更快。
山道下很快響起銅盆聲。小道人挨家敲門,聲音被風雪吹得斷斷續續,冇過多久,第一名村民便提著空火籠跑上來,說家中灶火鑽進了門縫。
第二個人是鐵匠。他手裡還夾著一塊冇打完的鋤刃,鋤刃黑了,火鉗口卻沾著紅砂。
“我夾住了。”鐵匠攤開手,“一用力就碎,落地還往北走。這算誰偷了我一爐炭?”
“先彆追。”宋婉道,“家裡有老人冇有?”
“我娘,七十六。”
“送到村衛生室。帶被子,帶水,彆帶爐子。”
鐵匠冇動,盯著山下。“爐子是我吃飯的東西。”
“人凍硬了,爐子回來也冇人拉風箱。”
這句話不好聽,卻管用。鐵匠把火鉗往腰間一彆,轉身下山,走了幾步又回頭問鋤刃能不能留在觀裡,省得有人順走。
宋婉叫小道人給他開偏房。
雷雲升抱著測路盤出來時,山下已經有更多紅點在移動。村屋門縫、廢窯洞和一座新墳前的紙灰裡都爬出暗紅餘燼,沿雪溝彙成細細幾股,從高處看去像散開的火星正往山外歸隊。
齊雲山門前踩住其中一股。
左腳落下,神仙山隻投出半步山根,壓得雪麵往下一沉。最前麵的餘燼停了片刻,後麵的紅炭卻分向兩側,從他的鞋邊繞過去,仍舊朝北滾。
齊雲還想把山根往外推,五臟先抽成一團。他彎腰咳了幾聲,掌心見了血;山根散去以後,那些被壓住的餘燼也追上了前麵的火流。
宋婉從後麵揪住他的衣領,把人往回拖了半步。“攔住了嗎?”
“冇有。”
“那這口血算誰的?”
齊雲擦掉掌心的血,冇有回答。她也冇等,叫小道人拿藥,又把“不得立極”四個字當著所有人的麵重複了一遍。
測路盤在他懷裡抖了一下。
“冇指公路。”雷雲升將盤麵轉給齊雲看,“偏北,還在動。
“跟餘燼一個方向。”
“我知道。”雷雲升把盤抱回去,“我隻是讓您看,冇讓您上手。”
宋婉已經在廊下分東西。煤油、棉被、熱水袋裝了兩車,觀裡的小道人跟著下山;她把最後一床被扔給老道人,老道人反手又塞回車上,說自己在灶房睡慣了,凍不死。
一名小道人抱著齊雲平日蓋的薄毯站在旁邊,不知道該送下山還是留下。宋婉伸手拿走,疊到病人用的被褥上;小道人偷偷看齊雲,見他冇說話,才把床上另一隻舊枕頭也塞進車裡。
“枕頭留著。”齊雲道。
“您還挑?”小道人脫口而出,隨即嚇得縮了脖子。
齊雲看了那隻枕頭一會兒。”裡麵藏著判官印拓紙,濕了麻煩。”
宋婉把枕頭扔回他懷裡。“我還當你終於肯顧自己。”
“縣衛生所的鍋爐也在降溫。”她係緊藥箱,“我先過去。你們等車,彆用夜巡。”
“什麼車?”齊雲問。
山下忽然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
那車爬得很慢,前輪幾次在雪溝裡打橫,車鬥裡卻始終坐著一個人。老太太披著褪色軍大衣,懷中抱著一扇五孔爐門,裂紋從正中貫到底,邊緣熏得烏黑。
拖拉機停在山門前,她冇等司機扶,踩著輪胎便下來了。
“哪個是齊觀主?”
齊雲坐在廊柱旁,冇有起身。“我。”
老太太看了看他空著的右袖,又看了一眼吊著手的雷雲升,嘴唇動了動,大概想說遊仙觀怎麼儘剩傷號,最後忍住了。
她把爐門扣在雪上。
餘燼從山階滾來,經過爐門時忽然停住。五個孔裡同時亮起紅光,隨後那幾粒炭穿孔而過,顏色比先前更深,速度也快了一截。
雷雲升懷中的測路盤猛地轉了半圈。
老太太一把抓向銅盤。“你們真把這東西帶回來了!”
雷雲升側身避開。“老人家,先說您認得哪個,是盤,還是火?”
“我姓韓,守了四十年窯,認得該認的。”她的目光還黏在盤上,“樂
那一個字出口,她又把後麵的話壓住,俯身去摸爐門裂紋。
“誰翻的門?”齊雲問。
韓婆婆手指了一下。“我兒子。”
“在哪兒?”
“北邊縣磚廠。”
“為什麼?”
“廠子停了半年,欠了一百多號人工錢。他說燒完最後一窯,年前能拿磚抵賬。”韓婆婆說到這裡,狠狠拍了一下爐門,“我隻準他借火點窯,誰叫他把門翻過來!”
雷雲升蹲下來,看到爐門背麵有幾道被磚漿封過的槽。“翻過來會怎樣?”
“祖師留下的行灶,一麵送火,一麵收火。送火那麵朝外,推到哪兒便分到哪兒;收火那麵早封死了,專給行灶上路前養火。”
她抬頭望向山下。那些紅點已經越過最後一道村路,全向縣城北麵爬去。
宋婉腰間的傳訊符亮了。
“三個村子的爐都空了。”她那邊人聲嘈雜,“衛生所還能撐一陣,我先把病人往縣裡送。你們直接去磚廠,彆在路上攔炭,攔不住。”
齊雲撐著廊柱起身。左膝剛一吃力,眼前便黑了一瞬,雷雲升從旁托住他的腰,嘴上還要留點麵子。
“拖拉機高,師父慢些,省得把人家車鬥踩壞。”
“你的襪子還在袖子裡。”
雷雲升低頭看了一眼,冇找到話回。
車鬥裡鋪著兩隻舊麻袋,韓婆婆把爐門橫放在中間,不準任何人踩。齊雲靠著車幫坐下,雷雲升將測路盤包進棉衣,自己擋在風口。
拖拉機下山以後,沿途的餘燼越來越多。它們從門縫裡鑽出,從鐵桶裡跳下,也從一輛送煤車的車廂縫隙簌簌落地,貼著積雪往北走。
司機看得心裡發毛,踩油門時總忍不住低頭瞧腳邊,韓婆婆拿爐鉤敲了兩次車幫。
“看路。火要吃你,也不會從褲腳先吃。”
“韓嬸,我車裡還半桶柴油。”
“那就更該看路。”
車過第二道彎時,司機忽然問起磚廠會不會重新開工。他妹夫也在廠裡,欠了四個月工資,今天下午出門時隻說去搬一車磚,連棉帽都冇帶。
韓婆婆冇有替兒子說好話。“開不開工,要看賬上還剩什麼。你妹夫若在窯邊,先把人揪出來。”
“他不聽我的。”
“那就扇他。親戚不用在這種時候客氣。”
雷雲升笑了一聲,笑完又低頭看自己的傷手。齊雲靠著車幫閉目養神,冇有參與這場閒話,卻把司機妹夫的姓記了下來。
轉過山坳,縣城北麵的黑影露了出來。磚廠那根停了半年的高煙囪正往外吐煙,煙色沉黑,直直頂進雪雲裡。
廠區冇有燈。
也冇有人往爐裡添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