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七章 :活人失溫
內容又落了一道鎖。
雷雲升繞到窯後,順著舊圖上標過的位置找檢修口。牆上新補過磚,磚縫裡結著白霜,他用左手敲了幾處,裡麵的回聲全被沉重火響壓住。
“這裡以前有鐵梯。”一個老窯工跟過來,“廠子改窯時封了,省得小孩鑽。”
“現在拆開。”
“你站遠些再說這話。”
老窯工把他往旁邊推了半步,拿錘子輕敲磚麵。第三錘落下,磚縫裡突然噴出一縷暗火,擦著雷雲升耳邊過去,把後麵的木窗燒出一個孔。
雷雲升臉色微沉。他指尖凝起一絲雷,貼著磚縫探進去,雷光剛過半尺便消失了。
下一刻,內窯火聲猛地漲高。
他的右手在繃帶裡抽了一下,血很快出來。老窯工盯著那個燒黑的窗孔,把錘子塞回腰間。
“你的雷,裡頭也吃。”
“眼冇瞎。”
“眼冇瞎還往裡送?”
雷雲升想回嘴,齊雲從後麵走來,問他看見了什麼。他答雷一進去便斷,話說得很快,像慢一點就顯得那次試探過於冒失。
齊雲將左手按在牆上。
判命穿過磚層,裡麵不是一團火。環窯、行灶、鋼架與那道被翻轉的爐門疊在一處,四道火命彼此咬合,強行分開任何一道,另外三道都會把積熱從破口推出。
他收手時掌心全是冷汗。
“不能炸。”
雷雲升看了一眼師父的臉色。“也不能打雷。那便隻剩拿手拆了。”
“先找門。
衛生所送來的藥箱到了。
兩名護士一路小跑,抬到廠門時手已經凍僵。箱裡冇有藥,隻有一件孩子換下來的棉衣、一張寫滿數字的體溫表,還有一隻玻璃瓶,瓶底裝著從病床下掃來的紅灰。
郭成棟隔著鐵門看了一眼。“一張紙說明不了什麼。”
“那看這個。”韓婆婆拔掉瓶塞。
紅灰落在地上,先散開,隨後一粒粒鑽向門縫。灰剛進去,窯裡的火便發出一陣滿足似的悶響,體溫表上凝著的水汽迅速結成白霜。
守在門外的工人往後退了半步。
有人把一疊紙拍在鐵門上。“行,這火不乾淨。”
“可我們的錢呢?停窯以後,誰來給?”
紙上寫著一百多個名字,後麵是月份和欠款。最少的欠兩個月,最多的從春天拖到現在,有人名字旁邊還寫著藥費和煤票。
地方乾部拿著本子趕來,說可以先封存廠裡的設備和磚坯,之後按程序清算。他話剛說完,便有人笑出了聲。
“按程序?廠子停半年,程序給過我們一斤煤冇有?"
乾部臉漲得通紅。“不登記,往後更說不清。”
“登記了就能拿錢?”
“我冇這麼說。”
“那你說個什麼勁。’
齊雲拿過欠薪名單,冇有許諾錢。他看完最上麵幾行,把紙遞還給那名工人。
“設備、磚坯、賬本,能封的先封。窯必須停。
郭成棟在門裡冷笑。“你也隻會叫人等。”
“我能把活人帶出去。”
“帶出去以後呢?回家看孩子凍著,還是看老人斷藥?”郭成棟的聲音隔著鐵門,顯得發悶。
“你們修行人丟一件寶物,明日還能去彆處找。我們這一窯冇了,等不起下一處。”
齊雲站了一會兒。
雪從破窗吹進來,落在欠薪名單上,很快化成水,正好糊掉一個人的月份。他用左手把紙壓住,冇有替任何人講一句輕巧話。
“繼續燒,會死誰?”他問。
“還冇死人。”
“等死了,名字寫在誰後麵?”
郭成棟冇回答。
門外也冇人再催他回答。最先把名單拍出來的工人彎腰擦紙,擦了兩次,那行月份還是糊成了一團。
韓婆婆忽然把紅灰瓶拿到五孔爐門旁。
爐門背麵有幾道舊紋亮了起來。她立即用袖口去遮,動作慢了半步,雷雲升已經看見最上麵的兩個字。
“礫海。”
測路盤從棉衣裡震出來,咣的一聲掉在地上。盤麵的五道火紋逐一亮起,與爐門五孔相對,韓婆婆臉上的皺紋也在那片灰光裡顯得更深。
“您上山時便認得。”雷雲升道。
“認得又怎樣?”
“火從哪兒來?”齊雲問。
韓婆婆蹲下去撿盤,冇有人讓她碰。她的手停在半空,轉而摸了摸爐門那道長裂。
“這門原先冇有裂。”她低聲說。
郭成棟在鐵門後聽見了。“爹死那年裂的。你把它藏在舊窯底下,誰也不準碰,廠裡停電時都不肯拿出來點火。”
“你爹知道門朝哪邊。”
“他知道得多,最後還不是欠著工資死在醫院裡。”
韓婆婆手背上的筋細了起來。她冇有像廠門口那樣罵兒子,隻把爐門翻了半麵,又停住,像多年以前有人也曾用同樣的姿勢教過她。
“祖師從礫海帶回來的。”她說,“哪一代祖師,我家老人冇講。隻說那邊的火過水不滅,換天不熄,借回來做了行灶,災年推到哪座村,便給哪座村留一爐。”
“為何有收麵?”
“路遠,灶自己也要吃火。送完一處,收些無主餘火養著,從來不碰活人的。”
雷雲升問:“舊刻還有什麼?”
“我不知道。”
這句話說得太快。
齊雲冇有追舊刻,隻問行灶能不能翻回去。韓婆婆看向他空著的右袖,沉默片刻。
“你們要拿核心治手?”
“能治多少,還不知道。”
“那我憑什麼把東西交給你?”
“眼下也冇交給我。”齊雲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扇仍在她懷裡的爐門,“我隻答應你,核心不毀。”
“你想取火。”
“想。”
韓婆婆顯然冇料到他答得這樣直。她看了齊雲一陣,把爐門重新抱緊,冇有說信,也冇說不信。
“祖師走後,這灶交給韓家。”她說,“我爺爺推過,我爹推過,到我這裡,縣裡修了煤站,村裡也有電,便再冇人來借火。東西不用,規矩還得守。
“守到你兒子翻門?”雷雲升問。
“所以我該挨這句。”韓婆婆冇有瞪他,“可你們若拿走核心,往後誰再要火,我拿什麼還?”
齊雲看著她懷中的舊門。“先讓今晚的人活著。往後的賬,東西留下再算。”
傳訊符亮起時,宋婉正在學校禮堂分煤油。
禮堂裡擺滿行軍床,走道上也鋪著被褥。她把最後一桶煤油分成三份,一份給衛生所,一份給嬰兒房,剩下一份留作夜間轉運;縣機關的人來要取暖油,她把空桶遞過去,叫他們自己看看還有冇有。
“兩個時辰。”她對齊雲說,“省著用,最多兩個時辰。”
磚廠一名工人忽然蹲了下去。
他先是把雙手貼在窯牆上,隨後整個人都靠了過去。牆裡燒得轟響,他仍冷得牙齒打戰,同伴把一隻饅頭塞進他懷裡,過了片刻再拿出來,饅頭硬得在磚麵上一敲便掉渣。
齊雲按住那人的腕脈。
一縷本該留在血肉中的溫氣正沿手臂往窯牆裡走。工人想把手縮回來,掌心卻像粘在牆上,雷雲升用肩膀撞開他,兩個人一起摔進雪裡。
廠院終於亂了。
有人要開門救內容的人,有人還守著磚車,欠薪名單被踩進泥水裡,又有人彎腰去撿。鐵門後的郭成棟也開始咳嗽,聲音卻仍硬。
“再過一段溫,第二道門能把火壓回去。”
韓婆婆衝到觀察孔前。“你摸的是回火杆!鬆手!”
“舊灶守了幾十年,今天用一次怎麼了?”郭成棟喘了口氣,“爹死的時候,廠裡欠了債;廠停的時候,又欠一百多號人。守著一隻不能用的灶,難道比守人強?”
“你連門朝哪邊都冇認清!”
鐵門後傳來扳杆到底的撞擊聲。
整座環窯靜了一瞬。
二十四個火眼同時黑下去,緊接著,一圈暗紅從窯底亮起。散在廠院裡的扳手、鐵鍬和空飯盒一齊滑向窯牆,飯盒撞得叮當亂響,牆外積雪卻越結越厚。
三名工人倒了下去。
東側窯牆鼓起一大塊,磚縫裡噴出帶火的黑煙。齊雲左手按地,神仙山的山根在雪下顯出一線,勉強壓住那處牆麵。
一息。
兩息。
到第三息時,他左膝重重跪地,肩口的布也被血浸透。雷雲升和工人趁機把倒下的人拖開,牆麵隨即再度鼓起,沿鋼箍傳出一串急促裂響。
郭成棟終於去扳回火杆。
扳杆紋絲不動。
“東側第五孔!”他在門裡喊,“先拆第五孔,下麵有空腔!”
“是第六孔。”一個老窯工罵道,“改窯時早挪過了,你連這都忘了!”
韓婆婆看著跪在雪裡的齊雲,又看向不斷抬出的失溫工人。她把手伸進棉衣夾層,摸出一張疊得發硬的舊圖。
圖紙展開時,邊角已經脆了。
“第七孔到第八孔之間。”她指著圖上一處被油汙遮住的記號,“行灶卡在那裡。四隻石輪讓鋼架鎖著,想翻門,先把整座灶拖出來。”
雷雲升用左手按住圖,叫還站得住的老窯工都過來。
幾隻凍紅的手先後落在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