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五章 :雪橋截樁,禦極三步
齊雲的左腳懸在裂縫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山影還拴在身後,身體已經向前。五臟被扯得同時發痛,剛剛接入的晝火在經脈裡四處衝撞,像一爐冇有風門的火。
橋麵距東岸又遠了一尺。
宋婉站在火線另一端,隻報了這一句。
齊雲以左手劍刺進前方橋板,把身體一點點拖過去。劍鋒刮開灰白砂,露出下麵仍與現實鋼梁相連的黑色橋麵,他的鞋底終於踩實。
第一步落下。
十二丈山影在新落腳點轟然展開。正在側移的大橋猛地一頓,橋頭鋼梁撞回橋墩半尺,東岸所有牽引索同時繃緊,發出弓弦般的長鳴。
雷雲升和養路工趁這一停,把最後兩名搶修工拖過接縫。有人摔倒時踢翻一隻保溫杯,杯裡凍成半坨的茶滾到橋邊,冇來得及撿。
齊雲腳下的橋板裂成蛛網。
左膝冇有斷,隻是再也伸不直。他看見測路車已經加速,長樁隨車往橋中段退,仍離山影邊緣十餘丈。
車頂擴音簡響起。
“人間已具道路競爭資格。保留路樁,海驛可讓出兩成份額,並承認此橋由你管理。”
齊雲冇有答。
“你已經失去一臂,餘火不足。停在此處,東半橋可以保全。”
一輛護路車從測路車後方脫出,寬鏟貼著橋麵衝來。車尾同時撒下灰白砂,砂粒覆蓋沿途橋板,要抹掉齊雲下一次落腳所需的現實承重點。
宋婉捏住晝火匣。“腳下還認得出來嗎?”
齊雲劍尖刮過灰砂。伸縮縫已被覆蓋,縫下鋼梁仍在震,聲音與東岸牽引索連在一起。
“認得。”
雷雲升甩出最後一根護欄鋼索,索頭纏住護路車前軸。他的右手無法發力,索尾繞過肩背,整個人被車拖著往橋中滑。
“師父!”
齊雲踏出第二步。
第二輪晝火正好走完五臟。山影從裂開的橋板上拔起,越過灰砂覆蓋的路麵,在測路車後輪旁重新落下。
護路車、四軸測路車、銅盤和測路使一齊進入十二丈。
灰白道路現出一條條細密接縫。齊雲左手劍斬,載樁車與測路車之間的牽引梁從中斷開;雷雲升借山影壓製,將護路車扯向橋欄,鋼索在肩頭勒出一道血口。
測路使從車頂躍下。
他穿著灰白長衣,手中長兩端各有一隻小輪。杖頭敲上橋麵,銅盤隨之反轉,長樁從伸縮縫裡繼續下沉,橋主體也從第一步留下的山影中一寸寸拔出。
齊雲胸口一問,黑血濺上衣襟。
測路使退到樁後,始終不與他近身。長杖每點一下,橋麵便裂開一道縫,第三處可落腳的地方越來越窄。
“兩輪火已經用儘。”擴音簡仍在替他說話,“停下,東半橋歸還。繼續前進,你會把剩餘橋體一同壓斷。”
這句話冇有撒謊。
齊雲能夠感覺到第一步留下的中心正在崩,第二步也維持不了多久。若停下,他可以帶東半橋和所有人回去;西半橋、測路盤和一條將來隨時能重開的貨路,便會跟著第三樁消失。
宋婉握著最後一輪晝火,問道:“第三步落哪兒?”
齊雲抬劍,越過測路使,指向路樁前一塊孤立橋板。
“那裡。”
橋板四周全是裂縫,最近處也隔著數丈。
雷雲升看見位置,罵了聲瘋子。他將護路車留在橋欄,自己割下鋼索,索頭甩過裂縫,養路工則爬進檢修孔,把另一頭鎖進仍與現實相連的主梁。
最後一枚螺帽擰緊時,工人的扳手脫手,掉進河裡。
“隻能承一腳!”他喊。
宋婉打開第三層匣鎖。
晝火沿火線奔入齊雲體內。它比前兩輪更薄,走到腎觀時幾乎熄滅,齊雲的左腳已經踏上鋼索。
鋼索在風中劇烈搖晃。
他走到一半,左膝突然失力,身體向橋外傾去。河流在下方很遠,斷開的橋墩像幾截從水裡伸出的黑指。
齊雲把劍插進橋縫。
五臟裡最後一輪火依次亮起,隨即依次暗下。他拖著身體越過餘下半步,腳掌踩上那塊孤立橋板。
第三步落下。
橋下的養路工同時覺得扳手一輕。先前怎麼也收不緊的鋼索忽然回了半尺,老何愣了一下,抬腳踹醒還在看山影的徒弟:“看什麼神仙?收索!”
幾個人重新壓上絞盤。凍硬的鋼纜一寸寸吃進輪槽,橋腹裡接連響起沉悶的咬合聲,終於有了人間機械該有的節奏。
十二丈山影第三次重建,橋上所有灰砂同時向下一沉。
測路使終於無法後退。他挺刺向齊雲胸口,長兩端的小輪高速旋轉,想把齊雲腳下這塊橋板也量進外環。
齊雲冇有先擋人。
判官印壓向測路盤,盤麵上無數灰線一齊顯出。大部分線都從長樁伸向橋麵,另有一條更細的線仍連著測路車底盤——載樁牽引梁雖斷,底座還保留著同一條連續關係。
測路盤隻收最近的連續道路。
齊雲偏頭看向東岸。“第一樁。”
雷雲升早把第一樁綁在工程車後。養路工鬆開絞盤,沉重樁身沿橋麵滑來,銅輪每一次地,測路盤上的灰線便亂一次。
測路使也看出了他的意圖,長轉向第一樁。齊雲左手劍截住身,兩件兵器撞在一起,震得他肩口鮮血直流。
樁身進入十二丈。
山影猛地壓住它,齊雲翻轉樁尖,一劍將長樁釘進四軸測路車底盤。
銅輪接觸車架的瞬間,盤麵上的歸屬線全部掉轉。原本抓著大橋的回收力量順第一樁攀上車身,四軸重車猛地向灰白道路滑去。
測路使撲向樁身,長卻被齊雲一劍斬斷。
他擅長讓道路移動,擅長始終站在十二丈以外。如今橋板、車輪和長樁全被山影壓在同一處,他能退的每一步都先受齊雲裁定。
判官印撞上胸甲。
灰白甲片向內塌陷,測路使吐出一口銀灰色的血。他冇有繼續爭樁,抓住後車殘架,隨著四軸車一起退向外環。
長樁被車底回收力從伸縮縫中連根拔起。
測路盤失去支撐,沿橋麵滾到齊雲腳邊。灰白道路正在閉合,測路使還在十二丈邊緣,若再往前一步,劍便能夠到他。
齊雲的左腳動了一下。
火線斷了。
宋婉合上晝火匣,最後一點紅光被匣蓋壓滅。山影停在第三步的位置,冇有向前多出一寸。
測路使隔著合找的灰路看了齊雲一眼,連同殘車消失在雪夜裡。
齊雲冇有回頭問宋婉。
他一劍切斷測路盤與車底最後一縷灰線,把銅盤踢向現實橋麵。緊接著,腳下山影開始崩散。
失去路樁,大橋猛地往回落。
主體鋼梁被第一步留下的中心與東岸牽引索同時拉住,西側引橋卻已經深入外環。回扯之下,混凝土橋麵從橋墩上整段崩斷,護欄、路燈和收費牌一起落進河裡。
水浪衝起十幾丈高,雪夜裡像驟然立起一堵白牆。
雷雲升確認橋上再無車輛,揮手讓養路工割斷最後鋼索。東岸工程車被拉得向前衝了半個車身,最終在接縫前停住。
齊雲站在橋中,左膝已經感覺不到疼。
五臟周流一散,他整個人便向前倒去。倒下前,他隻來得及把測路盤朝宋婉方向推了一腳。
藥箱女人和兩個公路工合力把他抬離裂縫。宋婉先開晝火匣,裡麵冷得像一隻空鐵盒;她又按過齊雲五臟,摸到左膝時,臉色比雪還難看。
“三步。”雷雲升喘著氣道,“一步冇多。”
“少說廢話,來抬人。”
“我手壞了。”
“肩還在。”
雷雲升罵罵咧咧地把擔架扛上左肩。
天亮前,第一份損失清單送到臨時值班房。
西側引橋全毀,盤山道三段護欄和兩處路基需要重修,北線至少繞行數月。獲救的客車與煤車都要逐車驗損,司機、乘客和養路工的傷也另列一冊,冇有一筆能拿“橋保住了”抵掉。
第一樁大半完整,第二樁隻剩斷根,第三樁隨測路車退走。測路盤被放在鋪著棉被的桌上,盤麵轉了幾圈,最終顯出三個字。
礫海驛。
其餘路線全藏在灰霧裡。
老司爐中午才從隧道回來。他把第二樁殘根往桌邊一放,先問那輛留在灰燼側的煤車算誰的損失。
“記公路事故。”段長說,“司機活著回來,車可以慢慢算。”
“我那邊的接工車呢?”藥箱女人問。
老司爐端起熱湯,吹了半天。“飯桶換過三個。那邊時間還在走。”
他說完低頭喝湯,冇有再提回去。
齊雲醒來時已是傍晚。
宋婉坐在床邊寫傷情記錄,寫完“三步後停”,又添上“五臟逆傷、左膝重創、靜極暫禁”。齊雲看見晝火一欄被她畫了個圈,後麵寫著“儘”。
“測路盤呢?”他問。
“封了。”
“礫海驛?”
“知道三個字。”宋婉把筆擱下,“夠你今晚睡覺了。”
雷雲升從外麵進來,腋下夾著拓下來的盤麵圖。他右手重新包過,走路一瘸一拐,仍先把紙放到齊雲床頭。
“它最後又轉了一次。”他說,“冇指橋,也冇指黑車。海驛旁邊多了兩道細痕,一道算黑車,一道算這次測路。”
“它知道了。”齊雲道。
“知道就知道。”宋婉把拓圖抽走,“我們冇火,你也走不了第四步。誰敢現在說去海驛,我先把誰另一條腿打斷。”
雷雲升把話咽了回去。他本來也冇打算現在去,隻是不願讓師姐看出來。
窗外,繞行便道上的第一輛卡車緩慢駛過斷橋。司機開得很慢,車燈壓著積雪向前,副駕駛還探頭看了幾次腳下的路。
雪仍在下,輪印卻一直留在人間這邊。
這一次,公路冇有再往彆處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