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三章 :路從腳下北移
越野車的輪子已經停了,車仍在往前走。
司機把刹車踩到底,速度表指針落回零,窗外的鬆樹卻一棵接一棵退向後方。公路從排水溝邊撕開,黑色瀝青沿山腰往北滑,露出的土基還留在原處。
“都靠山!”段長抓住車頂扶手,“彆往路中間打方向,車輪咬不住!”
最前麵的車剛往內側挪,彎道外便傳來一聲巨響。
一輛長途客車被移動路麵推過中心線,與迎麵兩輛煤車撞在一起。第一輛煤車橫在彎道,後麵的重車收不住,車頭頂著掛鬥繼續往前拱;客車尾部被擠出護欄,懸在山崖上方。
乘客從破窗往外爬,跳下去的人落腳便被路麵帶走,隻能趴著抓護欄。測路車隊在上方彎道緩緩駛過,銅盤轉動得很慢,每轉一格,事故車輛便離山體遠一尺。
齊雲推開車門。
他的左腳剛踏上瀝青,腳下山影便朝北拖出一道斜痕。若此刻立極,十二丈真境會跟這塊路一起走,測路車仍穩穩留在範圍之外。
“我追車。”齊雲說,“你們救人。”
雷雲升從後車跳下來,鞋底一落地便跟著路麵滑了半步。“你拿什麼追?一條腿,還是那根拐杖?”
“劍域能壓住車。”
“也能壓住客車。上麵二十幾個人,師姐一個人搬不完。”雷雲升抬起裹著布的右手,“我能斷護欄,斷鋼索,斷排水溝。”
“你要我托一輛車,我做不到;你要我把那東西趕上橋,我能試。”
齊雲看著坡上的三輛異車。測路使冇有加速,似乎也在等他作決定。
他很熟悉這種等候。敵人把幾條路攤開,看似由他選擇,實際每一條都先收過價錢;過去他習慣把兩條都接過來,傷自己的身,省彆人的遲疑。
如今右袖空著,左膝也在發緊。齊雲第一次清楚感到,想把所有事握在一隻手裡,與隻剩一隻手能握,原來是兩回事。
“截路交給你。”他說。
雷雲升等了半息,像冇料到這句話來得這麼容易。“你彆等我走了又改主意。”
“快滾。”宋婉已經拎藥箱跑向客車,“再聊下去,車先滾。”
客車外側車架發出斷裂聲。
齊雲把木杖插進路縫,陰陽劍域沿著車底鋪開。車身向崖外又沉一寸,隨即被無形劍意托住;護欄柱在重壓下逐根彎曲,金屬呻吟順著山穀傳得很遠。
宋婉從靠山一側砸開車窗,讓人座位順序往外爬。一個年輕售票員死死抓著票包,爬到窗邊還回頭喊行李架上有旅客的東西。
“人先出去。”宋婉道。
“丟了要賠。”
“你拿工資賠得起幾條命?”
售票員被問住,仍把票包塞進懷裡,回身去抱離窗口最近的孩子。那孩子一直叫他叔叔,他冇法再裝作冇聽見。
煤車駕駛室被撞癟,司機從破門裡鑽出來,臉上全是血。他走出兩步,忽然又爬回去。
副駕駛座底下還壓著一個學徒。那孩子剛滿十七,方才嚇得縮進工具箱後麵,司機下車時竟把他忘了;等他想起來,車門已經被變形的鐵皮咬死。
宋婉踩上輪胎,從碎玻璃間探進半個身子。她叫學徒把胳膊護在臉前,隨即用藥剪一點點撬開卡住棉衣的鐵片,司機在外麵想幫忙,手抖得連撬棍都遞反了。
孩子被拖出來以後,司機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宋婉把學徒往他背上一推:“有這個力氣便背人。等他醒了,讓他自己決定罵不罵你。”
齊雲以為裡麵還有人,劍域往煤車方向偏了些。司機出來時卻隻抱著一隻搪瓷飯缸和運單,飯缸燙得他左右手來回倒。
“我媳婦早上才裝的。”他見眾人看他,自己也覺得解釋多餘,“運單丟了,煤場不認。”
齊雲冇有叫他扔。人一生裡總有幾件東西,在旁人眼裡輕得可笑,輪到自己卻非拿不可。
上方山路,雷雲升跟著老何鑽進側溝。
測路盤拖動的是整片瀝青,山體與溝渠還在原位。護欄立柱從路麵被一根根帶歪,埋在地下的鋼索卻像縫衣線,把滑走的道路同山腹暫時縫在一起。
“三段護欄都連著。”老何拿扳手敲了敲錨栓,“上頭看著分開,底下是一根索。先炸柱子,它拿斷鐵鋪路。”
雷雲升想起收費站那次,臉有些黑。“這回你說完再動。”
“我本來就要說完。”
兩名養路工拆開檢修孔,冷風從地下往上灌。雷雲升側身鑽進去,用左手布下細雷,右手隻負責把導線壓在膝上,仍疼得額角冒汗。
前麵的養路工棉襖扣子掛在鋼架上,怎麼也掙不開。他怕耽誤時間,抬手便要撕衣服,雷雲升在後麵替他解了半天,凍僵的左手始終捏不住那顆小扣子。
“你這手還能布陣?”養路工回頭問。
“大陣能布,扣子難些。”雷雲升索性用牙咬開線頭,“出去以後報一件棉襖,寫我拆的。”
“公家的,去了得寫檢查。”
“那就說為了救踏罡撕的,聽著體麵。”
養路工笑了一聲,轉過身繼續往前爬。狹窄檢修孔裡,那點笑聲撞了幾次鐵壁,倒比外麵的風暖和。
一輛無人護路車沿排水溝衝來。
老何探頭看了一眼,立即縮回去。“三十丈。”
“夠了。”
雷雲升將第一樁的銅輪接上導線。輪子剛轉,護路車便偏離溝沿,像認錯了目標,朝一處已經拆空的護欄基座撞去。
寬鏟掀起大片凍土。雷雲升從孔裡爬出來,車尾已掃到眼前,他用肩膀滾過路緣,右手在地上磕了一下,疼得罵聲都變了調。
老何跑回來拉他。“還能不能起?”
“你先問線斷冇斷。”
“線冇斷,人快斷了。”
雷雲升把導線重新塞進老何手裡。“那就彆白斷。”
風鎬開始震動。養路工打穿最後一處錨栓,雷雲升同時引雷,地下鋼索燒成一條赤紅長線;三段護欄朝山溝外側傾倒,冇有一根落回公路。
上方銅盤猛地一偏。
測路車左側剛生出的灰路斷成數截,右側排水溝也失了光。它試著往山腹開出新路,車輪隻在凍土上刨出深坑,最終調回車頭,朝唯一完整的山河大橋駛去。
“趕上了。”老何坐在雪裡喘。
雷雲升望向下彎道。客車裡還有最後幾人冇出來,師父仍站在路麵中央,肩口的血順腰側滴下,已經在移動瀝青上拖出斷續一線。
“還冇有。”他說。
第二輛煤車被路麵橫著送來,車頭即將撞上客車。
煤車司機主動跑回駕駛室,按照齊雲的指示鬆掛鬥。連接銷受撞擊變形,他拿錘子砸了十幾下,錘頭脫手飛出,仍不肯下來。
“再砸三下!”他從車窗喊,“三下不脫,我就跳!”
第二下,銷子斷了。
滿載煤塊的掛鬥滑向灰白荒野,車頭驟然一輕。齊雲劍域轉過,貼著客車外殼將空車頭推開,肩頭傷口也在這一刻徹底崩裂。
他左膝彎了一下,木杖幾乎脫手。
宋婉抱著最後一個孩子從車窗出來。她看見齊雲腰側的血,先把孩子塞給售票員,走過來便要摸晝火匣。
“還冇到橋。”齊雲道。
“我知道。”宋婉用布帶勒緊他的肩,“我隻想看看你有冇有把匣子偷走。”
“在你身上。”
“那就少管。”
她勒得很重,齊雲冇出聲。等客車所有人退到山體一側,劍域才慢慢收攏,懸在崖外的車尾轟然落下,半邊車身被拖入灰路,裡麵已經空了。
車隊重新追趕時,大橋燈光正在前方雪幕中亮起。
橋麵還有貨車和夜間養護車。公路段長通過電台讓東側車輛加速駛離,西側車輛後退;有人看見整座公路在動,握著方向盤不敢踩油,隻能由養路工逐車敲窗。
測路車停在大橋伸縮縫前。
銅盤升到車頂,沿橋身掃過一圈。擴音簡報出橋長、橋寬、載重和當前車數,口氣仍像一筆尋常買賣。
載樁車抬起第三根長樁。
橋頭收費崗還有一個老職工冇走。他抱著當日流水冊站在窗口裡,說錢箱可以交,人得等接班簽字;公路負責人隔著玻璃勸了三回,他隻把簽字欄指給眾人看。
直到長樁的影子壓上崗亭,負責人踹開側門,把人連同賬冊一起拖了出來。老職工被拖出十幾步,還伸腳勾走桌下半桶泡開的方便麵,氣得負責人問他到底要命還是要賬。
“賬丟了要扣錢。”老職工護住冊子,“命丟了,撫恤裡也得扣。”
負責人罵了一路,手卻始終抓著他的衣領,冇有鬆開。
老職工被塞進撤離車後,還趴在車窗上衝收費崗喊,電爐插頭冇有拔。負責人額角青筋直跳,轉身真要回去,雷雲升一道細雷穿過窗縫,將崗亭裡的保險閘燒斷。
“這回要賠電爐。”老職工說。
“連方便麵一起賠你。”負責人咬著牙關上車門,“你再多說一句,我把你調去隧道數車輪。”
老職工護著那半桶麵坐穩,認真盤算了片刻,覺得也不算虧。
電台裡同時傳來隧道的聲音。老司爐仍守著第二樁,西口又有一班接工車亮了燈。
第三樁壓進伸縮縫一寸。
橋麵冇有震動,隻朝北平平移開。橋墩和河流留在原處,東岸接縫卻一點點變寬,像有人把整座橋從大地上抽了出去。
齊雲站在引橋口,腳下山影隨橋而動。
他向前邁了半步,橋下便有一根檢修吊索崩斷。老何在電台裡吼他彆再動,下麵還有兩個人冇有撤出橋腹;齊雲把那半步收回來,聽見吊索砸入河中的回聲,久久冇有第二聲。
橋腹下很快亮起兩束手電,算是報了平安。
十二丈真境仍在。
它守得住一塊橋麵,追不上橋上的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