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二章 :隧道那頭
最前麵的煤車又往西滑了一尺。
司機被方向盤卡在座位上,半邊駕駛室熱得發紅,後輪還壓著東口的冰。車身從中間緩緩彎下去,鋼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先熄第三輛!”公路段長衝進隧道。
後車司機已經拔了鑰匙,發動機仍在轟。兩個養路工鑽到車底切油管,柴油淌到冰麵上,腥味剛冒出來,又被西口熱風烘得刺鼻。
雷雲升到第二樁旁,左手搭上樁輪。“我鬆半寸,看它能不能先停。”
老司爐的爐鉤橫過來,擋在他手前。
“你敢動,前頭那輛車先折。”
“你早知道?”雷雲升抬眼。
老司爐看著西口,冇有答。
那片灰燼平原上亮起一串小燈,低矮,排列得很密。片刻後,一列窄軌舊車從高爐間開出來,車門冇關嚴,踏板旁掛著磕癟的鐵飯桶。
老司爐握爐鉤的手緊了緊。
齊雲走到他身邊。”還有多久?”
“一班車停一刻鐘。”
“我問路。”
老司爐咽了口唾沫,喉結在煤灰裡動了一下。“第二樁接的是路工原籍。車到、爐群落灰、回風轉西,路最穩。”
“樁拔了,兩頭合起來,卡在中間的東西留不全。"
“你在等這趟車。”
“我替遠港燒了二十七年爐。”老司爐忽然發起火來,“他們扣工錢,鎖人,打斷逃工的腿。”
他用爐鉤指著那片灰燼平原。“可我的床,我的鏟子,我埋在爐後的那壇酒,都在那裡。想回去也犯你們的法?”
雷雲升要說話,被宋婉攔了一下。
齊雲的目光落在舊車那扇半開的門上。那裡麵冇有歡迎老司爐的人,隻有幾張被爐火照紅的臉和一處空著的鏟煤位;可正因如此,那地方才更像他真正過過日子的所在。
齊雲想起遊仙觀主殿那隻舊蒲團。人有時惦記一件用慣的東西;它還在原處,便讓人覺得回去摸一摸,走丟的那些年還能接上。
“犯不犯法,等人出來再說。”他道,“告訴我怎麼救。
老司爐看了他一眼,神情裡的火氣冇有退。“第一聲汽笛後風壓落,車會輕。第二聲以前把司機拉出來。”
“第三聲一過,接工車走,路也開始收。”
“人救完,樁歸你。”
“我若上車?”
“後果記清。”齊雲道,“我不替你說好話,也不替你留下。
老司爐低聲罵了一句,拎著爐鉤往西口走。
宋婉在救援名單旁另寫了他一行,注明“可能離隊”。老司爐看見後又回頭:“活人也按貨記?”
“死人更要記。”宋婉冇抬頭,“你若真走了,省得他們在隧道裡找三天,最後說誰都以為你跟著彆人。”
“嘴夠毒。”
“你隱瞞得也不差。”
兩人誰也冇到便宜。老司爐走到分界線前,爐鉤探進灰燼側,開始聽風。
第一聲汽笛從平原上傳來。
最前麵的煤車忽然輕了一下,後輪離地,車頭卻朝西滑得更快。雷雲升讓人把拔出的第一樁橫在現實路麵,樁頂銅輪一碰第二樁方向便猛烈轉動,兩個養路工趕緊用鋼索把它鎖到第三輛車底。
“拿敵人的樁當錨,你倒會省。”老何說。
“回去記一半租金給他們。”雷雲升用左臂纏住鋼索,“先拉!”
第三輛煤車倒退,車輪抵住隧道東側的現實路麵。第一樁被拖得沿地亂跳,樁尖在水泥地上劃出長長火星,終於把前車的滑勢緩住。
宋婉從車頂爬向駕駛室。冷熱在分界線上撞成白霧,她每往前一步,衣襟便一邊結霜,一邊發乾。
方向盤已經壓進司機胸口。司機醒著,嘴裡全是血,還攥著一隻壓癟的煙盒。
“裡頭有電話。”他看見宋婉伸手,先把煙盒往懷裡藏,“我媳婦的。彆弄丟。”
“你再藏,胸骨先替你收著。”
宋婉把煙盒塞進他領口,讓人從車窗送進木撐。方向盤每被頂開一點,車身便往西再沉一點,救人和失車拴在同一口氣上。
第二輛車的掛鬥堵住退路。公路段長帶人卸煤,一鍬一鍬把黑煤拋向兩側;落在人間的煤塊沉重,滾進灰燼側的那些一過分界線便輕得像焦殼,被熱風卷走。
第一聲汽笛的餘音散儘,老司爐在西口喊:“回風來了!”
他把爐鉤插進車底,借著朝西的熱風往外頂。宋婉趁車身短暫停頓,割斷座椅滑軌,連人帶椅拖出駕駛室。
司機一落到現實側,仍死死按著胸前煙盒。他疼得臉色發青,問的卻是:“車算誰的?”
段長接過擔架。“先回去寫報告。你要還喘氣,名字就有地方簽。”
司機閉上眼,手這才鬆開一點。
第二聲汽笛響起。
窄軌舊車停在西口。車門旁那個飯桶隨著餘震一下下敲車廂,窗裡有人朝隧道張望,也有人靠著座位睡覺,冇有誰認出老司爐。
他往前走了兩步。
第二輛煤車的掛鬥卻在這時脫鉤,滿載黑煤朝分界線滑去。宋婉還在車底接第二名司機,抬頭隻看見越來越大的車輪。
老司爐回身,將爐鉤插進輪輻。
鐵鉤瞬間燒紅。他雙腳在灰燼裡犁出兩道深溝,臉上的煤灰被汗衝開,嘴裡罵的是遠港最下等的爐工話。
掛鬥停住時,舊車已經重新起步。
老司爐冇有去看。他握爐鉤的兩隻手全起了泡,仍催雷雲升快拆第二輛車的差速器。
雷雲升右手無法結印,隻得讓兩個養路工替他壓著導線。細雷沿車軸鑽進去,工人的膠手套冒起焦煙,其中一人疼得直甩手,仍冇鬆開。
“你們修路的都這麼強?”雷雲升問。
“按天算錢,今天還冇下班。”
第二輛車上的人終於撒空。第三輛也倒回東口,隻剩第一輛空車殼與掛鬥橫在灰燼一側。
第二輛車的司機清點完人,又想起棉帽還掛在駕駛室。那帽子裡縫著他半個月工資,妻子怕他在路上打牌輸掉,臨出門時親手藏進去的。
公路負責人按住他,不準再往灰燼裡鑽。老司爐聽完緣由,套上那雙燙得發硬的手套,沿著車門爬進去,把帽子從燒彎的後視鏡上摘了下來。
司機接過帽子,先摸夾層,摸到錢以後才想起道謝。他把自己那副新手套塞給老司爐,老司爐又扔了回來:“我替你拿自己的錢,還要收你東西?”
“那便欠著。”司機把手套放到他腳邊,“哪天爐子開到縣城,我請你喝酒。”
老司爐冇有答應,也冇再把手套扔出去。
他把手套塞進腰間,重新走向爐門時,司機又在後麵喊了一聲:“縣城南門,紅星飯館,報我名字。”
“你叫什麼?”
司機愣住了。兩個人在灰燼裡並肩折騰了半夜,老司爐替他搬過傷員,也替他撿回了工資,卻從頭到尾冇人問過姓名。
“趙喜平。”他抹了把被煙熏黑的臉,“喜事的喜,平安的平。”
老司爐重複了一遍,像記一組爐號。趙喜平又問他,老司爐卻已經背過身,隻抬起手擺了擺:“等真喝上酒再告訴你,省得你欠錯人。”
第三輛車倒出隧道時,後輪碾過一截燒軟的護欄。護欄卷進輪轂,車身猛地一歪,車上的人剛要亂動,售票員便拿票夾挨個敲座背,讓誰也不許站起來。
雷雲升鑽到車後,單膝跪在灰裡拆那截鐵皮。鐵邊燙穿袖口,在他腕上又添了一道口子;售票員隔著後窗看見,遞下來半瓶涼水,問他疼不疼。
“疼。”雷雲升說。
售票員等了等,冇等到後半句,隻好把水又往下遞了遞。“疼便快些,車裡還有人要吐。”
雷雲升仰頭看她一眼,接過水澆在輪轂上。白汽撲了他滿臉,他在汽裡笑罵一聲,手上的動作反而快了。
第二樁頂端忽然向北偏了一格。
電台裡傳來急報,山河大橋方向出現同樣的灰砂,整段盤山路正在往北移。測路車隊已經把第三樁送到橋前。
公路負責人催著立刻上車,宋婉卻讓擔架在隧道口停了兩分鐘。齊雲肩上的布又透了,雷雲升右手的傷口被冷水泡開,老司爐吸進太多爐灰,胸口每喘一下都帶著哨音。
“橋上的人也在等。”負責人看了三次表,最後一次幾乎把表盤舉到宋婉眼前。
“所以隻給兩分鐘。”宋婉替齊雲換掉最外一層血布,又把藥丸塞進雷雲升嘴裡,“帶著三個隨時會倒的人趕過去,橋上還得騰手抬他們。你若能從路邊再撿三個踏罡,我現在就走。”
負責人在雪地裡來回走了兩個來回。兩分鐘一到,他親手合上藥箱,催所有人上車,再冇多說一句。
車門將關時,趙喜平又跑回來,把一張寫著飯館地址的煙盒紙塞給老司爐。老司爐嫌紙沾油,嘴上罵了兩句,還是折成四折,壓進貼身衣袋。
西口的爐光在他們身後漸漸縮小。那頓尚未喝上的酒,成了隧道裡唯一冇有被燒成灰的東西。
齊雲讓主隊立刻追。
雷雲升望向老司爐。舊車遠去後,灰燼平原深處又有兩盞燈亮起,下一班也許還會來,也許隻是爐場巡車。
“你一個人守得住?”
“還有他。”老司爐用爐鉤點了點留下的公路工,“況且你那隻手留在這裡,能幫我什麼?添塊熟肉?”
雷雲升罵著上車,臨走把一枚傳訊符貼在第二樁底部。
齊雲最後離開。他在兩界分線前停了片刻,對老司爐道:“司機都出來了。”
“我看得見。”
“何時拔,你定。”
老司爐盯著西口,聲音很低。“你們這些當頭領的,最會把難事說得像交班。”
齊雲冇有替自己辯解。救護車發動以後,他扶著車門坐進去,肩口的血已透出新布。
車隊衝出隧道時,東口積雪正在貼著地麵向北流。
遠處的公路也動了,黑色路麵脫離山腳,緩慢而堅定地滑向看不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