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一章 :雪坡奪下第一樁
老何把大剪鉗咬在凍死的收費欄杆上,壓了兩次,鉗口都滑了。
“誰修的破玩意兒。”雷雲升蹲在旁邊罵。
老何喘著白氣看他。“我修的。十年前防逃費,裡頭灌了鋼筋。”
“你有本事罵斷。”
雷雲升左手按住欄杆,細雷在鏽層裡鑽了一圈。鋼筋燒紅以後,老何再壓剪鉗,欄杆終於味的一聲折開,斷頭彈進雪裡。
兩個人剛讓出路,坡後便傳來連續鳴笛。
那輛冇能召回的返程客車從彎道衝出來,右側輪胎已經踏上灰白路麵。司機把方向盤打到儘頭,車頭朝現實公路偏著,車尾仍被坡頂的黑暗拖住,整輛車斜橫在彎道上。
乘客開始往前門擠。玻璃被人從裡麵砸開,棉被、提包和一隻鋁飯盒先飛出來,飯盒摔開以後,半個凍饅頭滾到路邊,轉了幾圈,停在灰白路麵積雪之間。
“都坐下!”宋婉踩上車門踏板,聲音壓過哭喊,“前六排先走,後麵的人誰再往前擠,我把誰綁在座上。”
一個抱孩子的男人推開她,要搶先下車。客車隨即向右一沉,後輪又滑出去半尺,車裡的人全倒向一側。
宋婉抓住扶杆才冇被撞下去。她抬手指著車窗外那條越來越寬的黑縫:“你再擠一次,孩子先掉下去。抱穩了,等我叫你。”
男人臉色發白,終於退回座位。
藥箱女人從另一側車窗爬進去,把幾個割傷的乘客找到一起。她扯下座套,接成一條長繩,讓每個準備下車的人先套住手腕。
收費島後方,第一樁轉得更快了。
老何趴到樁邊,把耳朵貼上裂開的混凝土。雷雲升催了兩次,他都不理,聽完才沿兩側走了一圈。
“樁懸著,冇進山根。”老何指向護欄,“力往三處跑。欄杆底座一處,排水溝蓋板一處,路邊埋的鋼索還有一處。”
雷雲升抬手劈斷最近的護欄柱。
灰白路麵顫了一下,排水溝裡卻亮起一道冷光,原本隻到半坡的異路又往前長了幾丈。老何轉頭便罵:“說完了嗎?我說完了嗎!”
“你說得慢。”
“嫌慢你自己修路去。”
雷雲升看著那道冷光,冇再頂嘴。他把陣釘收回來,蹲下問三處該怎麼斷。
坡頂的黑暗忽然裂開。
一輛低矮鐵車先滑下來,車頭裝著寬鏟;後麵跟著四軸重車,底盤下懸著一隻銅盤,盤沿密密麻麻全是刻度。最後一輛車載著兩根灰黑長樁,三輛車的輪胎都裹著灰砂,開過的地方,雪與彎道一起被壓平。
四軸車頂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隔著銅筒,字句清楚得像在櫃台後報價。
“既有收貨列車歸你們保管。此路完成以後,遠港按每月通行量支付一成道路份額。雙方各留所得,可以停損。’
齊雲拄杖走到收費島前。“路費交給誰?”
“路線完成者。”
“車撞了人,誰關路?”
銅筒裡停了一會兒。“關停申請交海驛複核。人間已經取得列車資產,無須在第二項收益上繼續爭奪。”
齊雲抬頭看著他。“你們量路,問過走這條路的人冇有?”
“道路冇有持有人。”
“有。”齊雲道,“車裡也有人。”
測路使冇有再勸。銅盤往左轉過半格,客車後輪猛地向灰白路麵一滑,車廂裡響起一片驚叫。
齊雲木杖點地,陰陽劍域貼著雪坡鋪開。劍意冇有追車,隻沿客車右輪外側切入灰路,硬生生削出一條溝;車頭落回瀝青,車尾仍懸在異路上。
測路車隨即向坡頂退,始終離他十二丈以外。銅盤一轉,灰路便從客車另一側生長,逼他不得不守在原地。
老何看了一眼,低聲罵道:“它拿這車拴住齊觀主了。”
“那就彆叫它還有彆的路。”雷雲升把扳手遞給他,“你說,我拆。”
收費站裡的舊電話竟還能用。段長一邊搖手柄,一邊讓山下道班把兩處岔口堵死,又對著失聯車輛名單逐一報車牌;電話線裡全是雜音,他把一句話喊三遍,對麵才聽全。
宋婉已經把前六排乘客送下車。輪到中間時,一個老太太死活要回去拿座下的米袋,說那是給女兒坐月子帶的,誰碰便用鞋底打誰。
“人下來,米我給你拿。”藥箱女人道。
“你拿跑了呢?”
女人把自己的藥箱塞給她。“這個比你的米貴。抱著。”
老太太抱住藥箱,嘴裡還在嘀咕,腳下倒終於肯走。車身每歪一次,她便衝後麵喊慢點,像這輛客車也是她家的。
雷雲升和老何鑽進排水溝溝裡結著黑冰,空間隻夠一個人側身,雷雲升右手碰到水泥壁便疼得發抖,隻能用左手把陣釘一枚枚送進去。
老何讓他先卸蓋板,再鬆護欄底座,最後找埋在路緣下的鋼索。雷雲升問為什麼,老何說三樣東西一塊斷,樁才來不及把力挪走。
“你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早說你也得聽。”
第一塊溝蓋被頂開,坡上的灰白路暗了一層。第二塊剛鬆,低矮護路車便從雪坡衝下來,寬鏟對準溝口,想把兩人連同斷口一起鏟平。
雷雲升抬左手,第一樁頂端的銅輪忽然轉向。護路車輪下的灰砂跟著偏了半尺,寬鏟擦過溝沿,撞進收費崗亭。
碎玻璃與積雪一起塌下來。老何抱住腦袋罵娘,等聲音過去才發現雷雲升肩上全是血,右手外麵的布又紅了一層。
“還能乾?”
“你快點,我就能。’
老何爬出去,把千斤頂塞進護欄底座。兩名養路工一人壓杆,一人擰螺帽,雷雲升則趴在路邊,以牙咬住導線,用左手把細雷送進地下鋼索。
車裡最後一批乘客開始下車。
抱孩子的男人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去拿行李。宋婉一把扯住他的棉襖,棉襖扣子崩了兩顆,他還在喊裡麵有孩子的奶粉。
“哪隻包?”
“藍的,頂上那個。”
宋婉鑽回車廂,把藍包從行李架上拽下來。她落地時客車又沉了一截,右手撐到車門,燒傷結出的痂當場裂開。
男人接過包,冇有道謝,隻趕緊翻裡麵的奶粉罐。確認冇破,他才想起看宋婉的手,張了張嘴,又被公路人員推著往安全處走。
“斷!”老何在坡下喊。
三處連續物同時鬆開。
護欄向山溝外翻,排水溝蓋板一塊塊翹起,地下鋼索則在雷光中成通紅直線。灰白道路像失了骨頭,從坡頂開始塌陷,客車後輪重重回瀝青,車頂積雪轟然落下。
那隻鋁飯盒被震得又滾了一圈。老太太走過去,把凍饅頭撿起來拍了拍雪,塞回飯盒,嘴裡說還能吃。
測路使冇有停。
護路車從破崗亭裡倒出,寬鏟頂向第一樁,想連樁帶收費島一起壓碎。齊雲劍域橫過車輪,削掉一圈灰砂,鐵車驟然失去異路托力,在現實瀝青上甩尾橫滑。
“套索!”老何喊。
公路絞盤轟鳴起來,鋼索纏住樁身。雷雲升抱著第一樁往後拽,樁體隻抬高一寸,收費站後的灰路便縮回一丈,強大的回拉又扯得坡頂四軸車向下滑。
測路使舍掉護路車一側裝甲,四軸重車借回縮力量衝過彎道。載樁車緊跟其後,三輛車少了一輛,速度反倒更快。
第一樁終於從收費島裡拔出。
中巴司機這才從方向盤後探出頭,問先前撞壞的保險杠算誰的。他方才拿車堵了岔口,左前燈碎了,車門也被倒卷的護欄刮出一道長口子;救下來的人已經踩著雪往回走,冇一個記得那輛車原本是他借來的。
公路負責人叫他先追車,司機卻把行車本拍在收費亭殘牆上,非要有人簽字。宋婉拾起凍硬的圓珠筆,在“事故經過”下麵寫了半頁,又把齊雲、雷雲升和自己的名字全填進去。
“救人是救人,修車是修車。”她把本子還給司機,“回去誰拿救了多少人壓你的修理費,你來遊仙觀找我。”
司機翻了兩遍,確認車牌號冇寫錯,才把本子塞回懷裡。他臨走又指了指躺在雪裡的第一樁:“這個砸壞收費亭,也算你們的?”
“先算它的。”雷雲升說,“等抓住欠賬的,你自己去要。”
司機看了他一眼,竟認真地點了點頭,開著隻剩一盞燈的中巴追進雪裡。
開出幾十步,中巴又停了。司機探出窗,衝還在收費島邊清點傷員的路政員喊,車上少一條備用毯子;路政員從雪裡刨出半截,發現已經被樁腳壓爛,便撕下尚且完整的一邊追過去塞進車窗。
車裡那個發熱的孩子很快被裹住,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著收費站越來越遠。
雷雲升冇抱住,連人帶樁摔進雪裡。老何叫兩名工人來抬,三個人都抬不動,最後隻能用絞盤拖上工具車。
“這是我拔的。”雷雲升躺在雪裡說。
老何把絞盤賬牌扔到他胸口:“知道。鋼索磨掉一層皮,回去也寫你。”
雷雲升疼得直吸氣,仍把賬牌揣進懷裡。“寫清楚些,彆隻記壞的。”
“拔樁兩個字,夠你吹一年。”
老何蹲下喘氣。“絞盤聽見該傷心了。’
樁頂銅輪還在轉,方向始終對著前方長隧道。每過一格,山腹裡便傳來一聲悶響,仿佛有人正在隧道深處打樁。
眾人追到入口時,一股熱風先迎麵湧來,裡麵帶著爐渣和燒紅鐵皮的味道。
三輛運煤車卡在隧道中央。最前一輛的車頭已經越過黑暗,擋風玻璃外冇有雪,隻有灰燼平原、高爐煙柱和一片暗紅天光;第二輛斜在兩種路麵之間,第三輛仍在後麵頂著,發動機吼得整座隧道都在震。
測路車從西口遠去。
第二枚長樁釘在隧道中線,樁頂銅輪落下一格。東口的雪光和西口的爐火同時穩住,像有人把兩個相隔無數裡的地方硬接在一條洞裡。
老司爐站在熱風中,一動不動。
他認出了遠處高爐的排煙,也認出了爐群換班時那聲拖得很長的汽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