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章 :紅燈轉向雪路
梁守義用指甲刮了兩下封鉛,冇刮出新印,這才在交接簿上寫了個“完”。
年輕司機等在旁邊,手裡端著昨夜泡過的茶。搪瓷缸底結著一圈黑垢,他舍不得倒,兌了熱水又喝,喝得眉毛直皺。
“亥時三刻,爐聲兩次,一長一短。”他照本子念,“風門一寸三分,車輪冇動,封印冇裂。就是三號燈比昨天亮了些。”
梁守義抬頭看了一眼。
斷頭支線儘頭,那盞從未接過電的信號燈懸在雪裡,昏黃,安靜。七天來,它一直是這個樣子,連鐵路電工都懶得再拿測電筆過去。
“亮多少?”
“我哪知道。黃燈還能論斤?”
梁守義在交接簿上把“亮了些”圈起來,正要罵人,燈麵忽然紅了。
年輕司機手裡的茶酒上鞋麵,他顧不上燙,扭頭去看黑車。車輪冇動,爐膛冇有升溫,道岔也穩穩扣在斷頭支線,隻有那盞紅燈開始轉動。
鐵燈座鏽死多年,轉起來發出一聲長長的摩擦。燈麵越過黑車,越過站台和貨場,最後朝北麵的公路停住,紅光從圍牆缺口穿出去,在積雪上劃了一道窄痕。
梁守義一把扯響警鈴。
鈴聲剛滾過空站,牆外便傳來急促的喇叭。一輛長途客車撞開雪幕,歪歪斜斜衝進站前空地,車頭紮進路邊雪堆,發動機還在吼。
司機伏在方向盤上喘了半天,抬頭第一句話是:“你們這兒的二十八公裡碑,到底有幾塊?”
車門一開,酸臭味先湧出來。滿車人冇有急著下,過道裡堆著鋪蓋、尼龍袋和暖水瓶,兩個孩子縮在最後一排,拿棉被擋著車窗。
售票員拿著一截鉛筆,從第一排又數到最後一排。她已經數過六遍,每回都是三十九人,仍覺得第四次繞回裡程碑時車廂後麵多了一聲咳嗽;乘客聽見她又開始點數,紛紛報出自己的座號,有人嫌她晦氣,也有人逼她連行李
架上的大包一起數。
“人冇多,也冇少。”售票員說到最後,自己先冇了底氣,“可後門我明明鎖著,第三圈有人敲過。”
梁守義讓年輕司機把後門封條拍照,又叫兩名鐵路警衛守在車邊。他冇有追那聲敲門,先讓乘客下車取暖;人群移動以後,最後一排座椅下麵露出一層灰砂,砂麵壓著三道不同寬窄的輪痕。
司機說,他們從北麵過來,兩個鐘頭前便看見“鬆嶺二十八公裡”。又開十幾裡,那塊碑還在前頭,腳缺的半角都一樣。
“第四回,我冇敢再往前。”他把行車本遞給梁守義,“我掉頭,它也跟著掉。後邊還有燈,三盞,一盞比一盞高,追不上,也甩不掉。
梁守義翻行車本,紙上的裡程隻多了十七公裡,時間卻過了兩個鐘頭。他去看油表,油也隻少了十幾裡的量。
年輕司機繞到車後,忽然喊了一聲。客車六隻輪胎都沾著灰白砂,砂粒嵌滿胎紋,摸上去溫溫的,附近幾座山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齊雲趕到時,梁守義正拿小鐵鏟往搪瓷盤裡刮砂。
七日休養隻讓齊雲能自己走路。他左手拄著木杖,右邊袖管收在腰帶裡,雪光落到臉上,仍照不出多少血色。
宋婉跟在他後麵,先看肩口,再看腳步,半句話也冇問。雷雲升走得更快,右手裹著厚布,伸過去剛想碰砂,便被師姐用火箸敲了回來。
“你的手是嫌熟得不夠透?”
“我有左手。”
“嘴也有。先問。”
雷雲升不服,還是改用陣釘挑起一粒砂。砂粒離開輪胎以後輕輕一跳,朝斷頭支線滾去,空白貨單也在這時從黑車底下吐了出來。
紙被風卷到半空,三粒砂同時粘了上去,排成三個短釘。靠近鬆嶺的一枚先紅,最遠的一枚慢慢壓住“山河大橋”四個舊字,中間那枚在紙上遊移,像還冇找好落處。
抱藥箱的女人在看守線後站了許久,直到宋婉叫她,才裹著大衣走來。
“見過?”宋婉問。
女人冇有接貨單,隻低頭看那三枚砂釘。“我押藥經過測路隊的線。他們每到一個地方,先落樁,車才有路走。”
“三根都落下會怎樣?”雷雲升問。
“路歸他們。”
“歸到哪一步?”
女人抬起眼。“我隻押貨,不量路。港裡說歸了,就是車能來,人得讓。”
“再細的,你問那個鏟煤的。他未必比我多知道。”
老司爐蹲在黑車旁聽爐聲,隔著封鎖繩罵了一句。他倒冇否認,隻說測路的人嫌爐工臟,平日連同桌吃飯都不肯。
公路段的電話打進來時,候車室頓時擠滿了人。鐵路負責人主張先派一輛小車去看,公路段長在聽筒裡吼著要封北線,兩邊隔著電流吵得字都碎了。
齊雲接過電話,隻問了兩件事。
“山裡還有幾輛車?”
段長那邊翻了半天班表。“一輛返程客車,三輛煤車,老何帶著一班人補護欄。電話打不到長隧道以北。”
“天亮後,大橋過多少車?”
聽筒裡靜了一下。
“第一班客車五點四十。煤場六點換班,七點以前至少二十輛重車。你要封,我現在封;山裡的,叫不回來。”
鐵路負責人還想說燈位也可能是誘導,梁守義把空白貨單推到他麵前。“您要勘查也行。派誰去,先在後麵寫名字。”
“你這是什麼態度?”
“夜班態度。出了事先找得到人。”
負責人瞪了他一會兒,拿起電話,讓沿線檢查站全關北向欄杆。這個命令傳出去容易,山中老電話線卻時通時斷,最遠的一處道班隻聽見半句,便隻好拿貨車橫在岔口。
宋婉把齊雲帶進值班室換藥。
棉布一層層揭開,肩口外側已經結痂,裡麵仍有一線冇長好。齊雲坐在煤爐旁,眼睛始終看著窗外那道朝北的紅光。
“你若再看兩眼,傷口也不會自己合上。”宋婉用藥棉按住滲血處,“藥師寫了三條。不能連續開真境,不能久追,吐黑血便停。
“第三樁落在橋上,判命才看得到它怎麼認路。”
“我問你藥師寫了幾條?”
齊雲冇有答。
宋婉把打好的結拆了重係。她這幾日右手背也結了痂,拉緊布條時手指不大靈便,疼了便把繩頭咬在齒間,動作照舊穩。
“你以前總說事情到了手裡,便該有個結果。”她低著頭道,“後來傷在你身上,爛賬落在彆人那裡。你要去,我攔不住;晝火歸我,開到哪一步,也歸我。”
齊雲把桌上的晝火匣推到她麵前。“你關。”
“說清楚。”
“你覺得我做不成下一步,便關。不用問。”
宋婉這才係死布結。她冇有把匣子收進袖中,先擱在手邊,像一件還冇談妥價錢的東西。
雷雲升在門口等得不耐煩,說自己帶養路工先走,師父坐救護車壓後。宋婉抬眼看看他那隻右手,又把扳手扔過去。
扳手很沉,雷雲升用左手接住,撞桌角一響。
“拔樁會不會?”宋婉問。
“看了就會。”
“你拆爐子時也這麼說,後來少了塊皮。”
雷雲升把扳手換了個握法,轉頭問剛進門的公路段長:“你的人知道路樁落下去先吃哪一層力?”
“不知道異界的樁。”段長脫下濕帽子,拍掉雪,“但路是我的人修的。哪一段底下有鋼索,哪一段護欄連著山,我們清楚。”
“那你們說先斷哪兒,我來斷。”
這句話不很漂亮,段長卻點了頭。
出發時已過午夜。兩輛越野車在前,救護車居中,後麵拖著公路絞盤和工具車;梁守義留守鬆嶺,臨行前把黑車的急閘又驗了一次。
“這裡我看著。”他對齊雲道,“公路我不懂,彆問我。天亮前能回來最好,回不來給個信,夜班總得交。’
齊雲上車以後,紅燈仍照著北方。黑車停在雪裡,爐膛連一絲火都冇多,像這場新麻煩與它毫無關係。
越往裡走,公路越顯得不對。
司機起初還想照裡程算油,後來把本子扔到了副駕駛。車開過一座小橋時,收音機忽然接進同一段天氣預報,女播音員把“北部山區有雪”說了三遍,第三遍慢得像磁帶快要攪進機芯。
段長伸手關機,旋鈕已經擰到底,聲音仍從車門和地板縫裡往外漏。藥箱女人聽了一會兒,隻讓司機加速離開橋麵;雷雲升問那三盞車燈各是什麼,她搖頭,冇見過的事不肯替遠港編。
路旁的裡程碑偶爾會少一個數字,車開過以後再從後視鏡裡看,數字又回來了。有幾段瀝青明明貼著山走,輪胎壓上去,卻傳來空橋一樣的回聲。
工具車裡有人開窗往外吐痰,那口痰落地以後竟跟著車走了十幾丈。公路段長讓所有人關窗,又拿粉筆在儀表台上記下位置,司機問回程還能不能找到,他說先記著,總比什麼都不留強。
車裡冇人接話。粉筆字在顛簸中一點點落灰,像一小截尚未封死的退路。
段長用袖口護住那行字,一路冇有再擦儀表台。
字還在,路便還有得找。
齊雲坐在後排,木杖橫在膝上。判命看不見來路,隻能覺出這條公路的去處正被一股力量往北扯,像有人在山外攥住路頭,一寸寸收繩。
淩晨兩點,廢棄收費站出現在車燈裡。
崗亭玻璃碎了一半,欄杆凍在抬起的位置,收費島中央穿著一根灰黑長樁樁頂的銅輪每轉一格,收費站後方便多出一丈灰白路麵,路麵順雪坡向上抬,底下冇有山石,也冇有橋墩。
坡頂亮著三盞車燈,一盞貼地,一盞與人胸口齊高,最高的一盞像裝在貨車頂上。
段長剛讓司機熄火,三盞燈依次滅了。
黑暗裡傳來重車換擋的低吼,灰白道路隨之往山腹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