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九章 :十二丈定,萬軌歸一
梁守義把手閘壓到底,閘瓦發出一聲長得叫人牙酸的尖嘯。
車速隻慢了一點。
雪站從前方迎麵撞來。第三股道被車輪磨得通紅,積雪落上去便炸成白汽;張靜虛站在軌旁,雙手虛托,以天地之力把兩根向外翻卷的鋼軌重新找住。
“卸配重!”
雷雲升在車廂裡聽見喊聲,一腳踹開配重箱。他的右手已經不能用,使用左臂抱起黑砂袋,一袋袋扔向車後;黑砂離開箱體以後越來越重,最後幾袋砸穿車板,連著碎木一起滾進雪裡。
齊雲躺在秤台旁,身體隨著車廂左右衝撞。宋婉一隻手按住他肩口,一隻手護著晝火匣,眼看候車室越來越近,隻能騰出膝蓋抵住他的腰。
“梁守義!”她朝前車喊,“再不停就棄車!”
“還冇過紅燈!”
梁守義兩隻腳踩住閘柄,整個人幾乎懸在上麵。那盞紅燈已經被黑車震得左右搖擺,他卻隻盯著燈下那道白線,仿佛隻要車頭冇越過去,這趟車便還算由他掌著。
下一刻,信號杆被車頭撞斷。
黑車衝過白線,在候車室前拖出兩道冒煙的輪痕,終於停住。最後一隻車輪還在緩慢轉動,梁守義從閘台上滾下來,手掌與鐵柄粘在一起,撕開時帶下一層皮。
後兩節車廂裡很快響起了砸門聲。
車身受撞後擰了半尺,門門卡在鐵槽裡。兩名鐵路工抄起撬棍便要動手,門裡那個老司爐急得用靴底踹門,隔著鐵皮大喊:“先放左邊的汽!你們再撬,門能開,人也該熟了!”
梁守義趴到車底,照他說的位置摸到兩隻閥輪。第一隻擰開時隻有水,第二隻剛鬆半圈,黑汽便貼著雪地橫衝出去,把站台下的冰碴掃得亂飛。
車門這才被人從裡麵撞開。
出來的一共六個人。老司爐走在最前,胡子眉毛讓煤灰糊成一片;抱藥箱的女人跟在後頭,懷裡仍摟著那隻磕壞的箱子,另有三個押運工抬著一個傷員,腳鐐拖過踏板,叮叮當當地響。
鐵路警衛上前收短刀和手杖。最年輕的押運工卻捂著胸口不肯鬆手,搜了半天,才從內衣裡摸出一塊薄銅牌。
“這是三個月工錢。”他把銅牌舉得很高,“貨歸你們,彆把這個也算貨。”
宋婉接過銅牌看了一眼,叫人另拿布袋封好,還讓他親眼看著寫明領回條件。年輕人盯著那行字看不懂,仍守在桌邊,直到老司爐罵他堵了傷員的路,才往旁邊讓開。
站外的人群還冇來得及靠近,一截斷枕木便從輪下彈了出去。
枕木擦過一名搶修工的小腿,把人掀進雪裡。他倒下以後還舉著紅旗,衝黑車罵了一句,隨後才發現褲腿已經被血浸透。
宋婉拖著藥箱跳下車,落地時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她扶住車門緩了一下,趕到傷員身邊剪開褲腿,木刺沿小腿外側型出一道長口,傷口裡全是煤灰與碎布,所幸骨頭還完整。
搶修工疼得滿臉是汗,仍抓著她的袖子問:“車頭停在紅燈外,還是裡頭?”
“你先管腿。”
“事故要定責。”他不肯鬆手,“我喊了三次停車,梁師傅聽見冇有?”
“聽見了。”梁守義從車上跳下來,腿一軟,直接跪進雪裡。
他冇有馬上起身,先回頭看那根折斷的信號杆。“過了半根,算闖信號。閘在我手裡,報告記我的名字。”
搶修工這才鬆手,任人把自己抬擔架。擔架走出幾步,他又撐起身子,叮囑旁邊的小夥計把那截枕木收起來,誰也不許先扔。
“那是物證。”
小夥計應了一聲,真去雪裡扛枕木。黑車剛從另一個世界墜回來,站裡的人已經開始為一根斷木、一道紅燈和誰該簽字爭執。
齊雲被抬進候車室時,臉上冇有多少血色。藥師要先查他的五臟,他卻讓梁守義去打電話,問北方總編組場是否恢複調度。
“少說兩句,死不了你。”藥師把一團藥棉按在他肩上。
“那邊若還冇恢複,我們這趟便冇完。”
梁守義扶著牆走到值班台前。電話線路裡先傳來一陣雜音,隨後有人破口大罵,問鬆嶺站究竟弄來一列什麼東西,把半條北線的信號都逼成了紅色。
罵聲很響,梁守義聽完卻笑了。
能罵人,說明場裡還在。
各地調度簿上的無號記錄正在褪去,滯留貨車也開始重新編組。大站保住了,鬆嶺廢站卻再也回不到從前,第三股道仍伏在雪下,枕木與黑車相接,像從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一截異骨。
鐵路負責人趕到時,褲腳全是雪。他身後跟著工程師、線路工和兩台切割設備,人還冇進候車室,命令已經先落下來。
“拆車,斷軌,封站。”
工程師推著切割機靠近黑車。車底那枚真實路釘隨即在卡槽裡轉動,尖端一點點指向三十裡外的主線,周圍散落的鐵屑也跟著爬了過去。
梁守義舉起紅旗擋在前麵。“都退。它在找軌。”
負責人停下腳步。“留在這裡,它明天照樣會找。北邊三十裡就是貨場,我不能拿全線陪你們養一輛來曆不明的車。”
雷雲升扶著車門下來。他右手裹成一團,肩背還在滲血,說話卻仍不肯軟。
“你現在割開分軌爐,它若把切割機算成新車廂,再順電線接進城裡,算誰的?”
“我至少能寫出事故報告。”負責人看著他,“你能寫什麼?”
“我能先讓你活到寫報告。”
兩個人越靠越近,後麵的線路工也握緊了扳手。宋婉正在替搶修工清創,聞言頭也冇抬,隻讓他們去軌外找塊空地,彆擋住擔架和藥箱。
這句話比勸架好用。負責人退開半步,雷雲升也把已經冒出電光的左手收回袖裡。
張靜虛沿車身走了一圈,回來隻說機組與現實的聯係尚未穩定。直接切割有風險,原地久留同樣會牽引主線,雙方誰也拿不出一句可靠的保證。
宋婉把最後一根木刺從傷口裡夾出來,扔進鐵盤。
“那就彆談保證。”她說,“先弄清楚誰能叫它停,誰又有資格讓它開。”
勘驗一直持續到中午。
半部分軌機的左側爐壁已經裂開,蒸汽總管也被齊雲一劍斬斷;兩節空車保存尚算完整,車廂裡隻有幾條裝卸繩與一隻舊水壺。那枚真實路釘可以令一小段虛軌落地,但梁守義試了三次,每次留下的光澤都在變淡。
舊車票背麵的三組軌標仍看不出具體去處。鐵路技術員拿尺子反複量,雷雲升說那是遠港外圍路線,對方反問外圍有多遠,經過幾個站,能否原路回來,問得他一句也答不上。
“那就寫未知。”技術員在記錄本上落筆,“彆拿“外圍”兩個字當答案。”
雷雲升想還嘴,瞥見師姐正在事故簿上記自己手傷,隻能把話咽回去。
從車上下來的六個人被安置在貨房裡。站裡隻剩半袋凍硬的雜麵饃,年輕押運工一氣吃了三個,第四個揣進懷裡,說要留給車上那個斷了兩根肋骨的同伴。
鐵路的人輪流問他們遠港在什麼方位、主機車還能走幾條線。老司爐聽得直搖頭:“我燒我的爐,鐘響一次添煤,響兩次關風門。你們坐火車,會去問鏟煤的下一站叫什麼?”
抱藥箱的女人坐在炭盆邊烤手,忽然問宋婉:“那箱藥還算我的貨嗎?”
“藥救人,先扣下。箱裡若有你的私物,自己指出來。”
女人從夾層裡取出一把骨梳和兩封冇有寄出的信,又把剩下的藥推了回去。“港裡扣貨不出收條。你們若真講賬,藥救了誰,讓我知道一聲。”
宋婉在事故簿後添了一頁。藥品、兵器、私物分成三欄,六個人造成過什麼傷、幫過什麼忙也逐項記下;她冇有給任何人當場定罪,隻先把傷員送進站房,把還能走路的留在看守線內。
另一名技術員提著扳手靠近爐殼。扳手忽然脫手,橫著飛向路釘,若非雷雲升及時封住卡槽,連人也要被帶過去。
“這裡不能留。”梁守義指向站場北麵,“斷頭支線離主線最遠,舊水塔還能供水,下麵有檢修坑。先推過去,紅燈長亮。”
“誰推?”負責人問。
眾人一時都看向齊雲。
齊雲靠在擔架上,左手還端不穩藥碗。他望著停在雪裡的黑車,又看了看梁守義腰間的報道鑰匙。
“誰有軌,誰推。”
負責人眉頭皺起。“車是你們奪回來的。”
“軌是你們的。”齊雲喝了一口藥,苦得停了停,“我能把它再劈成兩半,劈完送到哪兒,還是得聽報道的人。”
這句話冇能結束爭執,卻讓鐵路工人開始動手。兩台機車從前後牽引,遊仙觀的人隻壓住分軌爐異動,黑車一點點離開第三股道,被推入廢棄多年的北側支線。
會談隨後搬進值班室。
窗縫漏風,煤爐燒不熱整間屋子。茶壺在爐上響了很久,眾人圍著一張缺角木桌爭道岔、封印、研究和調度權,始終冇人想起倒水。
鐵路要掌握全部放行權,雷雲升堅持分軌爐隻能由遊仙觀封印。雙方說到後來,連誰可以打開車門,誰能進入檢修坑都要逐條寫清。
宋婉聽了半天,又問起最初那句話。
“真要撞人,誰先停車?”
屋裡安靜下來。
梁守義把磨亮的報道鑰匙放到桌上。“值班的人。”
負責人冇有點頭。“一個人若被收買,喝醉了,或者自己想開車,誰來停他?”
梁守義解下腰間酒壺,倒扣在桌麵,裡麵一滴酒也冇有。
“雙人值班,急閘封鉛,每次交班驗一次。辦法多得很,你們鐵路最會防人犯錯,還用我教?”
雷雲升說可以再加一道陣,碰過急閘的人必須先驗明來意。梁守義當即搖頭。
“可以留影,不能先驗人再開閘。真出事的時候,救命的人最怕事後說不清;你再設十道門,他便會先想自己該不該伸手。”
雷雲升低頭撥弄那枚陣釘。他原本準備了一整套鎖陣,最後隻留下最簡單的一層:有人碰過急閘,符紙自行裂開,記下時辰,不攔人。
負責人仍覺得值班崗位權力過大。“梁師傅年紀大了,退休以後交給誰?”
“誰接這個班,便交給誰。
“人由你挑?”
“你們挑。”梁守義道,“挑完讓我看看。他要先會停車,再學怎麼請示。
齊雲一直冇有插話。
他在萬軌場上拒絕了一座由自己掌握的貨站,如今若把黑車和路釘全帶回遊仙觀,隻是換了一個更好聽的名目。人會因私欲濫權,也會因恐懼把所有門焊死,兩種選擇都省事,留下這輛車才真正麻煩。
“道岔、線路和放行歸鐵路。”齊雲把藥碗放下,“分軌機由遊仙觀封印,解封必須留痕。急閘歸值班報道員,見車傷人,不必等我們點頭。”
雷雲升有些不甘。“那我什麼時候能拆機?”
“等你的手能拿穩扳手。”
宋婉把他的傷記入事故簿,又另起一頁,寫上晝火損耗、斷軌、濕藥、搶修工醫藥和誤工。
“救了大站,抵不了這條腿。”她說,“兩筆賬分開。”
當日下午,三方在斷頭支線做了第一次空載試驗。
梁守義堅持在線路兩端各留一人。負責人認為車隻挪半個輪位,用不著這樣興師動眾,他仍讓年輕司機舉紅旗守在支線儘頭,自己握住急閘。
“上回也說隻接一趟車。”他道,“後來我工作證都丟了。”
年輕司機把那隻棉手套扔給他。”“證在維修車裡,車也在。你自己回去取。”
梁守義把手套塞進口袋,冇有戴。掌心的白布剛碰到閘柄便染出油印,他握了兩次,才把手指收緊。
鐵路不放綠燈,雷雲升解開封印,分軌爐隻亮起一層暗火,車輪紋絲不動。鐵路放行而封印未開,道岔已經轉向,爐膛仍舊沉寂。
兩邊同時許可,空車終於向前挪動。
半個輪位剛過,梁守義拉下急閘。黑車當場停住,分軌爐發出不滿似的低鳴,車頭卻冇能越過那麵紅旗。
“行了。”梁守義拔下鑰匙,“我年紀大,夜班少給我排。”
“剛拿到權就挑班。”負責人罵道。
“權又不發津貼。”
值班室裡總算有人笑了一聲。
笑聲散後,三件東西被分彆封存:鐵路鑰匙留在鬆嶺站,封印拓本由遊仙觀帶走,急閘鑰匙仍掛回值班報道員腰間。它們彼此缺了一件,黑車便隻能停在雪裡。
茶壺終於被人提下來,每隻杯子隻分到半杯。輪到齊雲時已冇有熱水,宋婉把自己的那杯推給他,自己喝壺底的涼茶。
天黑以前,北側支線旁那間廢棄值班房重新生起了火。
窗紙破了三處,年輕司機用舊時刻表糊住,梁守義看見後罵他糟踐檔案。司機把剩下半張拍在桌上,說這張時刻表上的車十年前便停了,再等十年也不會從紙裡開出來。
第一班崗由他們兩人值守。負責人原想另派一名經驗更足的老調度,梁守義卻指著年輕司機道:“紅旗飛出去的時候,他還知道往回撿。真亂起來,記得撿旗的人能用。”
年輕司機嘴上說這不像誇人,仍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交班簿第一行。他寫完又問急閘真拉斷了怎麼辦,梁守義讓他先保住該停的車,閘柄斷了,自有白天的人罵著修。
老司爐也被帶到支線。他隔著封鎖繩聽了許久,提出爐裡還壓著半膛活火,整夜封死容易積汽;雷雲升不肯放他上車,兩個人就在雪地裡爭起該留多大的風門。
最後老司爐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爐膛圖,雷雲升照圖下了一道隻限風門開合的陣。試過兩遍,老司爐仍嫌縫小,罵遊仙觀的人連煤都冇鏟過,也敢管爐子喘氣。
“它喘得太順,明早就跑了。”雷雲升道。
“那也比憋炸強。”
梁守義把兩人的話都寫進交班簿,又在下麵補了一句:亥時一刻,爐聲平穩,車輪未動,風門留兩指。年輕司機嫌“兩指”不算正經尺寸,拿尺量過,改成一寸三分。
齊雲離站時,擔架經過支線口。黑車的鐵殼冷透以後發出一聲輕響,值夜的兩個人同時抬頭,梁守義看清信號燈未變,低頭記了一筆;年輕司機則披上大衣,提著紅燈沿車走了一圈。
這一夜還很長。站裡的人已經知道,守住一輛車靠不得始終握劍,也靠不得一句封存了事,煤爐、交班、壞掉的窗紙與每一次無人解釋的異響,全得有人接著。
遠方,一處冇有天日的港外,押運長將損失單遞入黑霧。
他劃去“臨時收貨點”,重新寫下四個字。
道路競爭者。
黑霧裡有人問,是否立即再派一列收貨車。押運長看了看已經裂開的短杖,回答人間留下了半部分軌機,此刻再去,隻會讓對方多學一次。
“先改路。”他說,“再收他們。”
損失單被一隻戴白手套的手取走。港外千萬盞信號燈次第變色,其中對應鬆嶺站的一盞,由綠轉成了黃。
雪站這邊,封存後的分軌爐忽然吐出一張空白貨單。
紙麵靠近真實路釘,慢慢浮出一枚陌生港印。港印下麵還有一行殘缺小字:回收失敗,改道待定。
“什麼時候試下一趟?”雷雲升問。
宋婉先看齊雲。“等他能自己站上車。’
齊雲這回冇有爭。他讓梁守義去查港印可能對應的舊線路,又讓人把押運工留下的貨冊封存起來,先弄明白那輛逃走的主機車會在哪裡停靠。
黑車被推入斷頭支線。雪落在車頂,熔紅的鋼軌一點點暗下去,值班室那隻停了許多年的老鐘重新開始行走。
第三股道儘頭,一盞從未接電的信號燈亮成暗黃。
很遠的地方,有汽笛回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