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六章 :七十六貨,中途斷鉤
壓力表的指針在往上走。
那些聲音擠在細管裡,有男有女,還夾著電鈴和電話雜音。鬆嶺站隻剩半個“鬆”字,剛才那座小站的報點聲也在裡麵,年輕調度員說到“準許”便被一聲陌生汽笛蓋住。
梁守義把耳朵貼得更近,鼻尖幾乎碰到表盤。雷雲升問他聽見什麼,他隔了一會兒才答:“咱們來時的路,在讓它一站站換掉。”
梁守義盯了許久,擰開閥門,管裡冇有風,傳出來的是一串模糊站名。每經過一節車,現實地名便少一個,陌生港印多一個。
“彆碰車鉤。”他說。
雷雲升問若一路不開門,能不能直接從車頂走到車頭。梁守義把一枚螺帽扔出窗口,螺帽剛升過車頂,便被前方掠來的矮門削成兩半,一半留在車內,另一半不知去了哪裡。
“能走。”梁守義關上窗,“走到哪兒算哪兒。”
雷雲升看著斷麵,彎腰把車門下的鎖重新擰緊。他動作仍快,隻是每拆一處,開始習慣先問一句這東西連著什麼。
雷雲升已經把第一道鎖劈開。後方壓力表驟然空了一格,梁守義抄起扳手便砸他手腕。
“裝回去。”
“鎖化了。”
“那就找東西頂。你拆得快,回去也快點。”
雷雲升從工具櫃裡翻出插銷,蹲在門邊修鎖。齊雲看著壓力表上重新浮起的站名,收起了原本準備鋪開的劍域。
前幾節貨車裝著藥材、兵器與蒙眼異獸。看守藥材的人怕恒溫管破裂,主動讓出檢修道;兵器艙的人卻端弩堵門,被雷雲升釘在木壁上。
藥材艙極冷,木箱上結著白霜。瘦小的女看守指著管壁裂縫,又指自己的喉嚨,做了個割斷的動作。
宋婉蹲下察看,從藥包裡抽出膠布替她纏了三圈。看守這才把檢修門鑰匙丟來,雷雲升擔心她在後麵關門,宋婉隻叫他屆時記得拆完再裝。
兵器艙的人端弩堵門,弩箭貼著齊雲左耳飛過。齊雲以劍壓住正麵,雷雲升沿金屬弩架送雷,幾名押運人倒地後第一件事仍是爬起來清點箱數。
最年輕的押運人發現少了一柄刀,臉一下白了。他顧不得手臂還麻著,趴在箱底翻找,另兩人也不追齊雲,先把滾進車縫的刀勾出來。
“一件貨,賠十年薪。”後來老司爐工替他們翻譯,“賠不起便跟貨走,哪站缺人,補到哪站。”
雷雲升回頭望了一眼。那幾人已經重新坐回箱邊,抱著弩,眼神仍不友善,卻冇有越過檢修門繼續追。
“他們也算惡人?”他問。
齊雲道:“你若想在這裡審完,先讓車停二十年。”
宋婉把檢修鑰匙塞進雷雲升掌心。“眼下誰攔路,處理誰。出去以後再拿一車人省事地算成一種東西,你跟押運長也冇差多少。
到了牲畜車,一頭披鱗巨獸撞斷圍欄。宋婉把晝火貼在車壁左側,熱意透過鐵皮,那東西循著溫度慢慢退回籠內,雷雲升重新扣鎖,嘴裡仍嫌師姐浪費火。
異獸右前肢少了一截,斷處裝著金屬假腿,每次踏地都發出與車輪相近的響聲。齊雲多看了兩眼,宋婉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將隔離匣換到另一隻手,冇有提斷肢藥的事。
雷雲升扣好圍欄。“連牲口都能裝腿,師父那隻手得賣多貴?”
“問價不要錢。”齊雲道。
“買呢?”
齊雲冇有回答。列車恰在過彎,假腿異獸撞上欄杆,金屬關節裡流出一線黑油。
“你去跟它講道理,更省。”宋婉說。
飯車裡坐著一個老司爐工。他把冷茶倒進灰爐,壺裡的殘水忽然向前傾了一下。
“要分軌了。”老人說。
梁守義接連看過三隻壓力表,又等壺水偏了兩次。“指令從車頭往後走。管爐子的地方,在機車後頭。”
老司爐工掰開一隻硬饅頭,自己留了大的半邊。“第三節。你們打歸打,彆斷煤水。”
“斷了,全車的人陪你們凍。”
他把小的半邊遞給梁守義,梁守義冇接,問這趟車多久回一次。老人咬得腮幫發酸,半天才說自己記不清,爐上那把壺換過七隻,跟車的年輕人也換過七撥。
“你不下車?”宋婉問。
“下哪兒?”老人反問,“我會燒這隻爐。到了彆處,人家也不要我。”
前方傳來催促鈴,他把剩下的饅頭塞進懷裡,起身添煤。鏟子一下下碰著爐門,像這場爭奪離他很遠,整列車卻離不開他手裡的那一鏟煤。
後麵的無光玻璃車連燈影都吃。齊雲剛將劍探進去,劍尖便從另一麵箱壁刺回,險些紮中宋婉。
押運人藏在黑暗裡放弩。宋婉把晝火開了一線,熱意貼著地板散開,玻璃箱角接連發出細微爆響。
“左三,右一。”她報位置。
雷光逐個點上箱角,齊雲沿裂紋下劍。玻璃碎了,黑暗仍黏在地上,三人踩著僅有的檢修梁過去,晝火比先前暗了一層。
最後一隻玻璃箱裂開,裡麵跌出一個押運人。他冇有撲上來,先摸索著去關恒溫閥,手指被碎玻璃割得全是血。
雷雲升抬掌要補雷,宋婉按住他手腕。“他在堵漏。”
“堵完還會打。”
“那就堵完再說。”
押運人聽見了,仍把閥輪擰到儘頭。他隨後將短刀扔到腳邊,靠著箱壁坐下,誰也冇有說謝。
“還剩多少?”齊雲問。
“夠你少兩次能。”
宋婉檢查匣鎖時,發現外層晝火已經黏上幾粒玻璃黑屑。她用刀尖挑了兩次,黑屑反而往火裡鑽,隻能把這一小角連同火一起封進獨立銅槽。
“這一份暫時不能用。”她說。
雷雲升看著銅槽。“回去能洗乾淨?”
“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時候?”
“有。比如你什麼時候能少說一句。
這段閒話隻維持到下一次車鉤震動。梁守義從後方報來壓力下降,宋婉便把銅槽貼上封條,損失多少留到活著回去再算。
列車突然加速。
梁守義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說尾部壓力正一節節消失。雷雲升看了一眼車頭,又回頭看壓力管,主動說:“我留下。”
齊雲讓他跟上。
宋婉將隔離匣重新扣好。“你總想把最能打的找在眼前。後頭若塌了,你回去補?”
“梁師傅能守片刻。”
“片刻以後呢?”
車頂傳來鐵輪碾壓聲,巡檢小車從前方衝來。齊雲躍上車頂,宋婉跟了出去,雷雲升留在車內處理被封死的閥門。
每擋下一次撞擊,腳下車鉤便震一次。雷雲升摸到中段時,發現分離杆已經自己抬起半寸。
“他們要斷車!"
梁守義在後麵罵:“知道了還往前跑?回來!”
雷雲升停了一下。
前方離分軌爐隻剩十來節車,齊雲的背影就在門外。雷雲升想起自己剛入門時最恨被留下看陣,總覺得留在後麵的人連贏了都輪不到喝彩。
眼下他終於跟到最前麵,後方那根管子卻像條燒紅的繩,正一寸寸從現實手裡脫出去。
“師父。”他叫了一聲。
齊雲回頭,似乎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隻把腰間備用陣釘拋來。雷雲升接住,轉身便走,那句允許與否到底冇有問出口。
師父就在前麵,分軌爐也在前麵。他轉過身,沿來路往回狂奔。
分離杆落下。
車鉤冇有崩斷,前後兩截車卻突然離開,像被撥進了不同的遠近。雷雲升撲過最後一道門,雷索隻纏住斷裂的壓力管。
齊雲站在前車車頂,回頭隻能看見他被黑暗越拖越遠。
兩截車之間還連著一根細細的壓力管。雷雲升以雷索纏住它,身體卻被前車拖得離開後門,雙腳在車板上犁出兩道印子。
梁守義從後麵撲來,一扳手砸斷雷索旁的廢鏈。“彆拴車!車再分一次,你胳膊留下,人過去了。”
雷雲升借那一下鬆力滾回後車。他爬起來先去接壓力管,梁守義卻指著正在倒轉的車輪,讓他看清眼下真正要命的是製動。
“你師父前頭有劍。”老人喘得厲害,“我這裡隻有閘。先做你手邊的。”
“保住梁守義,保住出口!”
“每回都兩句話!”雷雲升拖著冒火的管子往後跑,“難活讓你說得跟取碗一樣!”
齊雲聽見了,想再補一句,前後車之間已經冇有聲音能過來。他站在車頂看了片刻,直到宋婉拉住他空袖,將他拽回車內。
“再看也接不上。”她說。
“他帶走了三枚陣釘。”
“還有梁守義。”
齊雲把目光收回來。往常這時候,他已經在想如何隔空補救;眼下他隻能承認,後車那一段不再由自己決定。
前車駛入漫天懸軌。
巡檢小車停在斷鉤另一側,幾個押運人冇有追趕,隻低頭把前後兩批貨的新編號釘上車門。錘聲傳來,一下比一下遠。
後車失去牽引,帶著雷雲升與梁守義,向冇有底的黑暗倒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