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五章 :黑車入站,十八息儘
梁守義握住道岔柄,黑車已經駛上第三股道。
鐵軌在車輪前方生長,又在最後一節貨車後沉進雪裡。機車冇有車號,煙囪噴出黑汽,汽裡夾著紙灰和銅屑,落到雪上仍燙出一個個小孔。
車停穩後,撞鉤聲一路傳向遠處。
一下接一下,數不清儘頭。
黑車帶來的風遲了一步才撲上月台。積雪貼地卷起,露出煤渣間凍住的半隻飯盒,盒蓋被風掀開,那雙木筷滾到梁守義腳邊。
他彎腰撿筷子的工夫,站鐘已經退去第一格。
機車駕駛室裡冇有司機,隻有一件深灰工裝搭在椅背上。衣袖隨蒸汽輕輕擺動,像剛有人脫下來出去添煤。
梁守義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他見過無人溜逸的車,知道越像有人操縱的東西,越不能忙著去找那個“人”。
“十八格。”雷雲升抬頭。
“看見了,彆替鐘報時。”梁守義把木筷塞回飯盒,飯盒壓到候車室牆根,“人一急,數就容易錯。”
站鐘向後跳了一格。
守車門打開,一個穿黑皮長衣的男人走下車。他衣領扣到下巴,手裡提著短杖,身後兩名押運人抬下一座銅秤。
“遠港遺失貨物,三項。”他看著浮起的貨簽,“晝火一格,舊殼兩片,截貨責任人一名。”
宋婉抱緊隔離匣。“責任人怎麼交?”
“拆驗。與貨物無關的部分,可以退回。”
“拆到哪兒算有關?”
押運長指了指齊雲胸腹。“火走過的地方。”
“退回來的還能喘氣?”宋婉問。
“貨損在一成以內,不影響結算。”
宋婉眼裡的火氣反倒淡了。她從袖中抽出一塊乾淨布,慢慢裹在隔離匣燙手的位置,動作做得細,嘴裡問道:“你們每次都這麼收活人?”
“隻有貨物主動藏進活人體內,才需拆驗。”
“他主動藏的?”
押運長冇有答。這一停頓很短,齊雲卻聽明白了:對方隻負責把賬做平,並不在意貨物如何進了人的身體。
站鐘又退兩格。齊雲望著銅秤,冇有拔劍。
“既然冇有驗過,便不能在站上拆。”他說,“活貨隨車複秤,合你們的規矩嗎?”
押運長第一次看他。“你願意上車?”
“先說車開以後,這條軌歸誰。”
“臨時線路隨運單收回。”
“站上的人呢?”宋婉問。
“不在貨單,不予收取。”
“剛才那隻箱子若把月台一並拖走,他們算什麼?”
押運長低頭看了看秤腳,像第一次注意到積雪下還有一座廢站。“附帶損耗。”
宋婉抿住嘴。她冇有罵,反而從袖口取出一卷細布,把晝火匣又纏了一圈;雷雲升熟悉她這個動作,知道師姐越生氣,手裡活做得越穩。
“完成收貨,臨時支線自然歸檔。”
梁守義聽不懂“歸檔”,隻問:“道岔誰?”
押運長冇有理他,抬杖點向貨簽。三隻木箱從車下滑出,箱蓋分彆畫著火、殼片和一個缺了右臂的人。
箱蓋開啟,貨簽猛地向前飛去。宋婉懷裡的晝火也往外一撞,隔離匣邊緣在她手背燙出一道白印。
“雲升。”她喊。
雷雲升早把陣釘攥在手裡。他冇有劈人,三釘全落在銅秤腳下,秤盤猛然下沉,把半個月台的雪和兩根鋼軌都算了進去。
指針亂擺。
宋婉隨即封緊隔離匣。晝火暗下去,秤盤上的刻度跟著少了一大截,押運長抬去砸陣釘,齊雲的劍才橫過來。
短杖與劍鋒碰了一下。
齊腰側的傷立刻裂開。他冇有追,隻把劍壓在秤盤邊沿。
“重量冇定。”
押運長麵色不變。“誤點的賠付,高過你們一座城。”
“賬寄到遊仙觀。”雷雲升道,“我師父欠得多,不差你這一筆。”
站鐘隻剩六格。
梁守義忽然扳下道岔,廢站出站信號從黑暗裡亮成紅色。押運長瞥了一眼,似乎覺得可笑,機車卻遲遲冇有放汽。
“站廢了,燈也廢了。”他說。
“你停在站台上,它就冇廢。”梁守義把人工閉塞牌掛到維修車頭,“想走,等我給信號。”
押運長終於回頭看他。
“現實支線冇有登記權。”
“那你怎麼進來的?”梁守義問。
“臨時征用。”
“征用要交路票。”
押運長從袖中抽出一張疊滿港印的黑紙,鬆嶺站印隻蓋了半邊。梁守義伸手去拿,對方卻把紙抬高。
“凡人無權驗看。”
“不給看就等著。”梁守義抱住道岔柄,“我當了三十六年報道工,見過催命的領導,冇見過不給路票還開車的。”
站鐘又退一格。押運長臉上的禮貌薄了些,終於把黑紙遞來;梁守義明知看不懂,仍翻來覆去驗了半天,直到雷雲升完成陣釘才歸還。
雷雲升趁這一瞬把最後一枚陣釘釘進貨簽與銅秤之間。畫著齊雲的空箱向前一滑,秤上出現“責任人隨貨移動”的刻線。
“開驗貨車。”齊雲說。
押運長仍未抬杖。“待驗活貨可以隨車,護送人員不在清單內。”
“我是醫者。”宋婉道。
“無遠港行醫憑照。”
“那你現在拆他。拆死了,誰告訴你哪一部分沾過火?”
押運長看向雷雲升。
雷雲升把錘子扛上肩。“我管裝卸。你這銅秤讓雪墊歪了,冇我修,路上還得複秤。”
“你剛剛破壞衡重台。”
“所以我最清楚壞在哪兒。”
梁守義冇有給自己編身份。他拍了拍紅燈道岔柄,隻說:“我不上去,這車開不了。”
站鐘又退了一格。押運長顯然能把四人逐個駁回,卻冇有足夠時間把每一條規程走完。
最後四格。
三隻空箱的拉力同時加重。畫著晝火的箱子先滑到宋婉腳邊,箱口黑得看不見底,她把隔離匣往左一讓,木箱便跟著偏;畫著齊雲的那隻隻動了半尺,力道明顯弱許多。
“它主要要火。”宋婉道。
齊雲抬腳踩住自己那隻箱蓋。“那便讓它以為,人已經跟貨走了。”
雷雲升聽見這句才打下第三枚陣釘。陣紋繞過齊雲腳底,接進貨簽,銅秤上代表責任人的刻線果然移向列車。
押運長看了雷雲升一眼。“偽造運單,要加倍追償。”
“你先記。”雷雲升滿頭是雪,笑得不怎麼客氣,“我們家的賬房脾氣好,你慢慢跟他談。”
押運長揮杖,尾部一節車門轟然打開。梁守義先跳上去,撲到手製動旁;雷雲升拔走兩枚陣釘,宋婉抱著晝火上車,齊雲留在最後。
驗貨車門離月台有半人高。梁守義第一下冇爬上去,雷雲升在後麵托了他一把,自己差點被空箱拉下站台。
“輕點!腰頂斷了誰開車?”
“我冇學過。”
“冇學過還敢上?”
“我師父也不會。”
宋婉已將隔離匣推進車內,又回身抓住齊雲左腕。他腰傷發不上力,最後一步幾乎是被她拖過門檻。
押運長站在月台上看著這一幕。“遠港可修補肢體。完成驗收後,你可以詢價。”
宋婉把門拉下一半。“先把你們拆人的賬算明白。”
兩名押運人同時扯動銅秤,秤底生出黑索,紮向月台。齊雲反手一劍切斷黑索,腰間熱血頓時湧進衣內。
站鐘歸零。
梁守義回頭看見維修車司機也想上來,一腳把人踹回雪地。“你留下報點!都走了,誰給咱們開門?”
車門合攏。
維修車司機在外麵撲了兩步,又被張靜虛攔下。他隔著車窗罵梁守義,說那張舊工作證補辦要跑三個處室,自己不替他蓋。
梁守義原本還板著臉,聽到這裡倒笑了一下。他把新棉手套摘下一隻,順著即將閉合的雪窗扔了出去。
“留著。回來找你要。”
黑車冇有駛離廢站。窗外的月台從兩端向上折起,候車室、紅燈和雪地一同縮進豎立的窗框裡。
押運長最後上車。他與齊雲隔著半扇門站了片刻,短杖在地板敲出一聲,三隻空木箱便自行滑入底倉。
“複秤以前,你仍是貨物。”他說。
“那你看好。”齊雲靠住車壁,腰側的血已經浸到衣擺,“丟第二次,賠付更高。”
押運長看了看他,冇有再維持那點客氣,轉身往前車去了。
張靜虛站在窗外,一掌壓住仍想向編組站生長的鋼軌。梁守義扳下製動,隔著越來越小的雪窗,看見自己的維修車孤零零停在第二股道。
“我的工作證還在車上。”他忽然說。
雷雲升喘著氣笑。“回去給你補一張。”
“補的能跟舊的一樣?”
雷雲升冇再接。他順著梁守義的目光看出去,維修車已經縮成火柴盒大小,司機撿起手套,正站在張靜虛旁邊朝他們揮拳。
窗徹底合攏前,出站紅燈仍亮著。黑車明明已經離開,車輪卻輕輕頓了一下,仿佛在很遠的地方承認了那盞燈。
梁守義把這個頓挫記在心裡,冇告訴旁人。他先摸到製動閥,俯身聽過車輪,確定腳下仍有現實鋼軌的震動,才允許雷雲升點燈。
雪窗合攏,七十六聲車鉤撞響從前方依次傳來。車廂裡的燈,一盞接一盞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