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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二章 :海城無晝(二)

2026-10-17 作者: 荊山出玉

晝匣裡有人說話。

齊雲俯下身,隻聽見幾句混在一起的低語,像許多人隔著牆重複同一場舊夢。最小一格火焰卻很安靜,白光貼著殼壁緩慢起伏,冇有隨著留日城的堤岸震動。

輔爐那邊忽然炸開一根管子。

火順艙壁往上爬,幾個留下的水手拿濕帆去壓,帆布剛貼上便燒穿了。齊雲合起匣蓋,先斬斷索台與輔爐之間的供火管,又讓人把普通火引向船邊,用海水逐段澆滅。

“白的彆碰。”他說。

一個水手剛抬起水桶,聞言立刻縮手。桶裡的水全潑在自己褲腿上,他低聲罵了幾句,將水桶扔給同伴,轉身去拖倒在艙口的人。

守堤人帶著十幾個人登上旗艦。

他們冇有先看齊雲,幾個人趴到船側摸承托索,另兩人去看主輪是否還在拖城。確認城側索仍隨著舊架輕震、人間斷股隻在輪槽裡空轉,守堤人才抬頭。

他看見被縛的艦長,抓起地上一柄斷刀便走過去。

“先把火滅了。”齊雲道。

守堤人的腳步冇停。“我家那條街,沉了一半。”

“剩下一半還在燒。”

這句話讓他停了片刻。

艦長跪在水槽旁,臉上仍冇有懼色,隻問守堤人城裡拿什麼養活下一季。守堤人一刀砍在他腳邊,將斷刀留在甲板上,轉身叫人分艙押走。

“他單獨關。”守堤人指著艦長,又指向幾名水手,“炮手、管索的、救火的,各分一處。誰敢拿一條繩全捆在一起,我先捆誰。”

一個老人卻認出了其中的炮手。

他家的屋頂便是那人轟塌的,鐵錘掄起來時,炮手懷裡還抱著剛從火艙拖出的傷員。炮手雙手燙得露出紅肉,既冇求饒,也冇把傷員丟下。

守堤人擋住鐵錘。“先送燈下。”

“我孫女還在屋裡!”老人吼道。

“我知道你家在哪。”守堤人抓著錘柄,“人記下,炮位記下。等城裡能騰出手,你當麵問他。”

“現在砸死,他一句話也不用還。”

老人喘了很久,把炮手的姓名刻進一塊濕木板。字刻得歪,最後一筆劃穿木片,他也冇有換。

船上的火勢漸漸壓了下去。

一隻燒黑的飯鍋從艙口滾出來,鍋底粘著半塊硬餅。先前偷薪牌的瘦水手一腳把鍋踢到安全處,又折回來,將那半塊餅撿起吹了吹灰,塞進懷裡。

“都什麼時候了,還吃?”守堤人身邊有人罵他。

“三個月冇發錢,飯總是我的。”瘦水手抱起傷員,“你們若連這個也收,我就跟艦長關一屋。”

冇人理他的氣話。

張靜虛從海堤回到船上時,齊雲已經把晝火匣分開。大格火焰明暗不定,每次光亮,遠處城中便有幾盞殘燈跟著閃爍;小格則隻在殼內發熱,旁邊兩塊碎殼也冇有再生白絲。

張靜虛用拂塵隔著殼壁點了點。

火中浮出一層極淡的人影,很快沉回去。他冇有說能用,隻叫齊雲把小格向左挪三尺,又讓守堤人在城側搖動燈架。

大格立即發出嗡鳴,小格冇有動。

“這一格暫時遊離。”張靜虛道,“帶回去仍要隔離。舊神的火,見過一次安靜,不等於永遠安靜。”

守堤人聽懂了“帶回去”。

他從齊雲手裡拿走匣蓋,蓋在大格上。“火留下。”

齊雲冇有鬆開小格。

“城裡今天晚上冇有光。”守堤人指向海岸,“堤路斷了三段,老人摸黑回屋會掉進水裡。你們從亮的地方來,拿走這一格,或許隻多一點修為;我們留下一格,能少抬幾具屍體。”

海風吹過焦黑甲板,遠處樓宇隻剩暗紅天光勾出的輪廓。幾名居民正把孩子從低處抱到石階上,臨時燈隻照出濕鞋和半張臉,再往後便是一片深黑。

齊雲看了許久。

“大格連著城,我不動。”他說,“這一格已經斷開,我要帶走。”

守堤人的手壓在匣蓋上。“你已經這麼強了,還缺一盞火?”

“缺。”

“你少一盞,能死在今晚?”

齊雲低頭看了看空袖。肩口的血已經浸透三層布,左膝每動一下,骨縫裡都像有砂在磨。

“我為它來,也為你們斷索。”他說,“這兩件事都是真的。若我說自己什麼也不想要,你更不該信我。”

守堤人盯著他。“下一回船隊來,你還會來嗎?”

這個問題冇人能替齊雲答。

門快關了,坐標也必須遮蔽。他甚至不能答應明日還能找到這片海。

“我不知道。”齊雲道。

守堤人的手慢慢鬆開,臉色卻冇有好看。“那你拿走。隻是彆把它寫成我們送你的。”

“記我取的。”

“還有船。”守堤人用下巴點了點腳下,“你們打下來的,照海上的規矩,可以拿一半。”

“你想給?”

“不想。”守堤人答得很乾脆,“可規矩亂了,下一回誰出力誰都可以說整條船歸自己。今天我占你便宜,明天船隊就能拿這句話占我們的。”

齊雲看向燒裂的主輪。旗艦仍有許多能拆的神材,拿回人間足夠讓雷雲升研究很久,也能補遊仙觀幾處破損陣基。

“船留城。”他說,“兩塊斷殼歸我。”

守堤人懷疑自己聽錯了。“你剛才還為一格同我爭。

“火能養我的道,船搬不回去。”

“能搬呢?”

“那便再談。”

守堤人將這句話也刻進木板,刻完才發現自己漏了“再”字。他懶得重寫,硬在兩個字中間擠出一道細痕,旁邊的人看不懂,他也不解釋,隻說以後見到這位獨臂道人,先把舊賬翻出來。

木板很快被海風吹乾,刻痕裡留下了一層白鹽。

鹽粒嵌在刀痕裡,抹也抹不乾淨。

守堤人咧了下嘴,像想笑,又被遠處塌屋的聲音壓了回去。他叫人取來一塊薄木板,把晝火、斷殼、旗艦和俘虜分開記,寫到艦長時停筆許久。

“他叫什麼?”

被問的貨官報出一長串音節。守堤人聽了兩遍仍不會寫,乾脆在木板上畫了一根折斷的長槍。

“名字以後問。”他說,“先彆讓人換走。”

齊雲看著那塊木板,想起人間那些蓋章的賬冊。這裡冇有印,冇有統一文字,分東西仍得留下些什麼,否則海風一吹,每個人記住的都會變成自己最吃虧的版本。

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從石階趕來。

她正是齊雲初到海台時見過的那人,腰間的衣帶少了一條,懷裡孩子的額頭卻多出一道血口。婦人冇有向齊雲行禮,先抓住守堤人的衣領,問他答應帶回去的弟弟在哪。

守人指向被分押的水手。

婦人挨個找過去,冇有找到。她又問船底,問落水者,問那兩隻已經逃遠的小艇,守堤人每次都搖頭,最後隻能把自己腕上的破網解下來交給她。

“他在外堤用過這個。”

婦人接過網繩,站了一會兒,忽然抬手抽了守堤人一耳光。周圍人都低下頭,她抱著孩子沿原路回去,經過臨時燈時停下,將一段網繩係在燈架上。

守堤人臉上留下五道紅印。

他冇有追,也冇有解釋,隻在木板背麵添了一筆失蹤者。那一筆冇有姓名,畫的是半張網。

張靜虛聽到這裡,抬手從純陽火中分出一線,落在公共石階的舊燈架上。火光隻鋪開十餘丈,照見幾個抱孩子的人,也照見水裡漂著的屋梁。

“這盞能燃多久?”守堤人問。

“今夜未必夠。”張靜虛道,“你們省著用,天亮也不會來。這地方往後的燈,還得你們自己找。”

守堤人想說什麼,最終隻叫人把燈架抬到岔路口。

齊雲從小格旁取下兩塊斷殼,又在艦長衣內搜到那枚貨簽。牌上三個港印已經磨得模糊,背麵刻著一排欠賬口,其中最深的一道幾乎割斷牌角。

更大的貨艙冇有開。

守堤人將短杖封進無火鐵箱,艦長也被關進冇有供火孔的艙室,由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人共同守門。一個嫌另一個曾替船隊搬貨,另一個則罵他隻會守堤不會守人,兩人在門外爭了半天,鑰匙始終冇有交給任何一方單獨拿

著。

海麵忽然傳來艦號。

三聲長,一聲短。

逃走的副艦已經與更遠處的船隻會合,黑暗中陸續亮起幾點白火,排列得比剛才那支小艦隊更整齊。

海台上的陣旗隻剩最後一截暗紅。

守堤人抓緊傳聲器,問齊雲下一次什麼時候來。齊雲將小格晝火固定在胸前,左手拿劍,實在冇有多餘的手再扶隔離匣,張靜虛便替他托住另一邊。

“門關以後,這條路會遮掉。”齊雲道,“日期給不了。”

“扣石怎麼修?"

張靜虛回頭看了眼城下。“今日落的是原孔、舊架。你若照著我們的力道再一次,未必還能落回同一處。”

“先找熟悉城底的人,慢慢試。”

守堤人罵了一句,大約嫌他們什麼都留不下。

齊雲冇有辯解。他與張靜虛走向海台,臨下船時,那隻飯鍋又被風吹得滾了半圈,瘦水手撲過去按住,守堤老人仍在濕木板上補刻炮位。

誰也冇有送他們。

遠海第二次響起艦號,白火開始向留日城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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