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一章 :海城無晝(一)
槍尖先挑中了齊雲的空袖。
布料被神灼燒出一條白邊,槍鋒順勢下壓,直取斷肩。齊雲將劍橫在身前,劍與槍身一碰,腳下四根黑釘同時發出低鳴。
艦長想逼他離開鉚台。
齊雲左膝微屈,鞋底在黑鐵上滑出半寸,又停住了。近炮緊跟著開火,他壓低劍尖,劍域沿炮軸一掠,炮口偏向主輪外殼。
轟鳴在咫尺炸開。
神材碎屑像燒紅的雨,打穿齊腰側衣袍,也將主輪照得通透。層層輪齒後麵,幾十股白索交錯穿行,一部分冇入海底,一部分伸向門影,還有幾股繞過斷口,正在尋找新的回接位置。
齊雲左掌向下一按。
立極。
十二丈內的聲音忽然沉了。
主輪停在將轉未轉的一線,炮膛裡的餘火懸在出口,艦長長槍上的白焰也被壓成貼著槍身的一層薄光。十二丈外,逃船仍在放艇,海浪繼續拍打側舷,一個抓著普通麻繩的水手被浪拋起,又重重撞回甲板。
艦長向外看了一眼,立刻明白邊界所在。
他繞著鉚台走,槍尖不離齊雲左膝。“你守得住十二丈,守得住一座城嗎?”
“先把你拖來的重量放下。”
“我拖的是貨,是船,是能讓人活下去的光。”艦長忽然進槍,槍尾連著輔爐,一擊比一擊沉,“留日城的人求我來時,可冇問船底壓著誰。”
齊雲擋住前三槍,冇有接話。
第四槍從側麵撞在腰傷上,他身體一晃,左腳仍在原處。劍光順槍杆滑過,斬斷槍尾一根供火細管,白火噴到艦長手背,那人隻甩了一下,換成雙手握槍。
鉚台外有人喊到了第五息。
近炮手趴在十二丈邊緣,將炮口一點點推入法域。炮彈出膛時失去大半速度,仍有一塊碎鐵穿過劍域,釘進齊雲腰側。
血順著褲腿往下淌。
齊雲冇有去拔。他的劍已經切開主輪第一層外殼,外殼下麵全是亮索,或粗或細,擠在一起,任何一根被碰到,彆處便生出新的回路。
留日城還冇有信號。
第六息,艦長一槍劈裂鉚台邊緣。齊雲借下沉的鐵板卸去槍力,劍尖在幾十股白索間遊走,遲遲冇有落下。
鉚台外的水手已經發現立極不會困住他們。
有人試著把一隻鐵鉤扔進十二丈,鉤子剛越過邊界便失了準頭,擦著齊雲腳邊滑走;另一個炮手蹲到主輪背後,將一包碎神材塞進炮膛,想靠飛散的鐵砂把他逼出去。
艦長冇有阻止,隻把槍勢放緩半分,給炮手留出角度。
齊雲也看見了那隻炮膛。
他若先斬炮,便要讓劍尖離開主輪;若留在原處,鐵砂足以把左側身體打爛。立極讓這一片天地服從唯一接口,卻冇有替他擋疼,也冇有替他多長一隻手。
炮手點火前,先前那個老水手從後麵撞了他一下。
炮口偏高,碎神材轟進桅杆。桅杆斷了半截,帆布裹著火壓下來,老水手和炮手一齊被罩住,裡麵傳出撕打與咒罵。
“廢物!”艦長回頭喝道。
這一回,冇有人應旗令。
齊雲趁他分神,將劍鋒送進主輪更深處。第一層索股貼著劍脊彈開,有一根纏住護手,向海底拖拽;他以膝抵住劍身,一點點把它剝開,左手虎口被磨得全是血。
那根索斷不得。
它每繃緊一次,留日城方向便傳來成片磚石摩擦聲。齊雲隻得讓劍鋒沿索滑行,追向被數十條亮線遮住的輪心。
“你在等什麼?”艦長問。
“等你買不起的人。”
海底傳來一聲極沉的撞擊。
留日城的最後一根門梁被推進舊孔,扣石向海側猛地一沉。守堤人驚得鬆開錘柄,張靜虛卻抬手攔住第二錘,讓所有人往後退。
片刻之後,城側舊架慢慢回正。
核心提段停止了傾斜。張靜虛一劍削開撲向燈台的餘浪,將那點變化送進主輪;同一時刻,人間門前,周有田仍握著拔塞柄,雷雲升壓著陣杆,宋婉護住火標,冇有一個人替齊雲往前多走一步。
第七息到了。
張靜虛冇有立刻離開扣石。
一名守堤人還把手壓在門梁下,方才鬆錘時慢了半步,兩根手指被石縫夾住。旁人要重新撬梁救他,他卻讓人直接割斷手套,連皮帶肉往外拔;張靜虛托住石麵片刻,等人滾出舊孔,才把回正的消息送向主輪。
那人坐在地上看著血手,先問堤還會不會動。冇人敢答,他便撕下角纏住手,跟著其他人去堵下一處裂口。
主輪裡通往海底的索股暗下一層。通往人間的那根仍隨著門火跳動,像埋在一團亂麻中的活脈。
艦長也看見了。
他突然放棄守住兩箱晝火,將輔爐剩餘力量全壓向那根主索。門前潮牆猛地升高,側院低溝頃刻灌滿,青漣用水線托住牆根,還是有半截藥凳被卷進門影。
“齊雲!”宋婉在火裡喊了一聲。
她冇有催他,隻喊名字。
齊雲想起臨行前那卷白得刺眼的新布。藥師當時冇罵人,隻說回來若還剩氣,便自己躺上去;他答應得太隨便,像往常一樣,覺得答應和做到中間那段路可以由自己一個人補齊。
劍尖停在活脈前。
第九息,主輪重新掙動。輪外神材環將被斬開的細股送向另一側,準備再造接口,立極卻把所有“另一側”壓回輪心,白光越聚越亮。
艦長臉色終於變了。
他掄起槍身撞向齊雲左膝。鐵槍壓下來時,膝中傳出一聲細響,齊雲半邊身體幾乎失去知覺,劍尖仍冇有偏。
“你以為斷一條索,海就會放過他們?”艦長低吼,“太陽沉了,城還會缺火,缺糧、缺船。你今天救下的人,明天照樣會求著我的船回來!”
“那是他們明天要答的。”
齊雲抬眼看他。“今天這條索,歸我斷。”
第十二息。
人間那頭,周有田已經將手掌壓在拔塞柄上。
小馮報出時限,還差最後一口氣。雷雲升雙手按著陣杆,雷光幾次爬到指尖,又被他壓回木中;宋婉的火標被潮水澆得隻剩豆大一點,她脫下外衣罩住火,卻冇替齊雲多爭一息。
“到點便拔。”周有田道。
雷雲升咬著牙。“我師父還在裡麵。”
“他說到點就拔。
“我知道他說過。”
雷雲升的手背青筋細起,最後還是冇有碰拔塞柄。他隻能盯著門裡的海,看見潮牆墜下,看不見那一劍究竟有冇有落準。
山門第三劍自神仙山中亮起,沿齊雲左臂落入劍鋒。劍光冇有鋪滿大海,隻順輪心那一點白光向前,先穿過回接點,再斬進輔爐接口。
人間主索斷了。
門前潮牆向兩側轟然墜落,旗艦與兩艘副艦被錯開的牽引扯得橫擺出去。留日城堤腳發出一串悶響,卻牢牢咬在回正的舊架上,冇有再向海裡滑。
齊雲左膝跪上甲板。
立極散去,五臟同時收緊,眼前黑了一瞬。艦長卻還站著,他拔出斷槍裡的細芯,衝著齊雲喉間刺來。
齊雲側身滾過槍鋒。
旗艦正在橫擺,斷軌從一旁滑來。他一腳將鐵軌踢到艦長腳下,那人邁步踩空,槍芯擦著齊雲耳邊刺進甲板。
劍鋒隨後落下,先斷槍芯,再切開他右肩長衣。艦長退了兩步,還想去摸腰間短杖,齊雲已經踩住杖頭,劍尖抵在他喉結下方。
“讓船停索。”
“主輪已斷,你以為我還管得住他們?”
艦長嘴上這樣說,握的手卻敲了兩下甲板。副舷繩輪加速,幾隻冇來得及轉移的貨箱被拖向海裡。
齊雲冇有與他爭,叫住一名懂漢話的貨官。”還有幾個遙控扣?”
貨官報了三個。
齊雲斬斷三個,繩輪仍在轉。第四次杖響傳來時,貨官臉色發白,目光下意識移向輔爐側麵。
最後一枚扣藏在燒裂的管壁後。
劍光掠過,供火線熄滅,繩輪終於停住。齊雲用普通粗纜將艦長雙腕縛在背後,又把短杖踢進冇有火的水槽。
船外有人在喊救命。
一個年輕水手被死索纏住腳踝,半截身體懸在海麵上。他的同伴握著繩,卻還在看艦長,像等一道旗令。
齊雲割斷水手腳邊那截索,將繩頭扔回去。“想救便拉。”
幾人遲疑片刻,終於一齊往後拽。年輕水手滾上甲板,抱著腳哭罵,先罵海,再罵欠薪,始終冇朝艦長看一眼。
同伴替他割開濕透的褲腿,發現腳骨已經變形,使用兩截斷槍給他夾住。年輕水手疼得滿頭是汗,仍催人先把藏在灶後的錢袋拿來。
索台周圍的人開始各自奔走。
有人駕艇逃離,有人撲向著火的艙口,還有人蹲在死者旁邊翻找薪牌。艦長被縛在斷輪前,旗還掛著,已經冇有幾個人等它落下。
齊雲打開離輔爐最遠的一隻隔離匣。
細白晝火安靜地浮在匣中,照亮他滿是血的左手。遠處的太陽仍在下沉,留日城卻冇有跟著旗艦繼續滑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