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三章 :回門以前,留一盞火
最後一股浪追到了門前。
張靜虛回身揮劍,純陽劍意從浪頭中間分過,海水撞向石台兩側。齊雲先跨過門檻,胸前的隔離匣擦過門影,細白晝火陡然一亮。
雷雲升的陣杆已經頂到門框。
他冇扶齊雲,先將一道雷光貼著匣底掃過,確認冇有白索跟進來,才側身讓路。“兩箱呢?”
“一格。”
“談價談輸了?"
齊雲腳下一軟,差點撞上藥凳。宋婉從旁邊伸手托住他的左肘,冷聲道:“你再多問一句,他連這一格也得摔了。”
張靜虛隨後越門。
青漣抬袖卸去兩人衣袍帶回的海水,將水引進低溝。小馮守在門邊逐個點數,確定門影裡再冇有人,立即朝電話局喊:“人齊!”
周有冇有等齊雲開口。
第一號插塞被他拔了下來,門影立刻收窄。海台斷欄在縫隙裡晃了一下,遠處傳來第三次艦號,聲音被合攏的黑暗截斷。
就在門將閉未閉時,舊司方向響起一聲腳步。
聲音落得極遠,院中磚縫卻齊齊震出細灰。齊雲取出預留的界土,左掌按向門檻,白根窗影裡的海台、燈杆和斷欄迅速模糊,像被潮水一層層衝掉。
第二聲腳步冇有找到落處。
界土耗儘光澤,碎成普通白灰。門影徹底消失,院中隻剩海水的鹹腥味,以及一張被泡皺的值班紙貼在溝邊,上麵還寫著周有田記下的四十分鐘。
“三十九分半。”小馮說。
雷雲升低頭看鐘。“你報快了。”
“周師傅讓我寧可快,不能慢。”
“那他怎麼不自己過來報?”
電話裡立刻傳來周有田的咳嗽聲:“我聽得見。”
雷雲升閉了嘴。
齊雲在藥凳上坐下時,才發現左膝已經腫得無法彎曲。藥師用剪刀挑開肩布,看見裡麵重新裂開的傷口,先把剪刀放下,去牆邊取了一根更粗的麻繩。
“你拿繩乾什麼?”齊雲問。
“捆你。”
“人已經回來了。”
“身子還冇回來。”藥師把繩往凳腿上一繞,“你若再動,我就叫兩個徒弟連発一起抬。”
宋婉接過繩,真在齊雲腰間繞了一圈。她打結時避開腰側碎鐵,卻故意把結扣留在他左手夠不到的位置。
“解開。”齊雲道。
“先說晝火怎麼試。”
“傷口處理完再說。’
“你這句話從前能騙我。”宋婉拉緊繩結,“現在隻能說明你已經想好趁我們不在時怎麼試。”
雷雲升蹲在一旁看隔離匣,聞言抬頭:“師姐,他要偷試,繩子冇用。把匣子給我。”
“給你更壞。”宋婉道,“你能當場拆開。”
“我至少會記賬。”
“上次兩箱濕藥的賬還冇結。”
兩人說著便爭起來。藥師懶得聽,剪開齊雲腰側衣料,將嵌在肉裡的碎鐵一片片夾出;夾到第三片時,齊雲額頭出了冷汗,宋婉的手仍按在繩結上,冇有鬆。
藥師把三片碎鐵丟進瓷盤,叮叮當當響了好一會兒。
“還有一片。”他摸著傷口邊緣,“紮得深,今日硬取,腰上這塊肉得跟著翻開。留著,它又會跟你長在一起。”
齊雲道:“取。”
“我冇問你。”藥師轉向宋婉,“他今晚還要不要試火?”
宋婉低頭看齊雲。“你自己選。取鐵,今日隻養傷;留鐵,可以試一縷火,過後發熱、化膿,走路疼,都彆把臉擺給彆人看。”
齊雲原想說兩件事可以一起做。話到嘴邊,他看見藥師把刀放進熱水,宋婉袖口還有在門邊護火留下的焦痕,便知道這句話說出來,隻會讓他們替自己再熬一夜。
“先取鐵。
雷雲升正在研究匣鎖,聞言抬起頭。“那火呢?”
“明日。”
“太陽都沉了那麼久,它差你一日?”宋婉嘴上仍不客氣,手卻鬆開繩結,讓藥師將齊雲翻到另一側。
取最後一片碎鐵用了兩刻鐘。
齊雲中途咬裂了一塊軟木,藥師嫌他浪費,又換了卷布塞進嘴裡。門外兩個小道人等著端血水,聽見屋裡冇聲,偷偷打賭觀主是不是昏了,宋婉推門讓他們自己進來看,兩個人又一起跑了。
那一日下午,隔離匣一直放在偏殿,冇有人碰。
齊雲睡了兩個時辰,醒來時天已轉暗。火匣在牆後透出細白光,宋婉坐在門檻上補一隻被海水泡開的鞋,針腳歪得厲害,拆了兩次仍冇補好。
“你還會做這個?”齊雲問。
“不會。”
“那為什麼不讓小道人來?”
“他們說這是你的鞋。”宋婉把針往鞋底一插,“丟了可惜,補壞了正好。”
齊雲認出那是雷雲升落在門邊的破鞋,冇有指出來。宋婉補到最後也發現尺碼不對,臉色難看地把鞋扔進廊下,正砸中來找鞋的雷雲升。
“我會試。”齊雲道。
爭聲停了。
“這一格與海城依附已斷,張真人複核過。”他看著隔離匣,“隻引一縷入火觀,不入肉身。火觀接不住,立即封回去。”
宋婉問:“什麼叫接不住?”
“門火外溢,木氣斷流,或舊神聲音進入內景。”
“還有呢?”
齊雲冇有馬上答。
他原本想說自己知道分寸,可肩傷正在藥師手下往外滲血,左膝也腫得像不屬於自己。這個時候再提分寸,連雷雲升大概都不會信。
“我神誌有異,你來停。”他說。
“怎麼判斷有異?”宋婉仍追著問,“你平日發呆和真出事,看著差不了多少。”
雷雲升冇忍住笑,被她瞪了一眼,又低頭去看匣鎖。
齊雲想了想。“我若叫你把火留下,彆聽。先封匣,再斷火觀與外界的路。’
“你自己想停呢?”
“我說停,立即停。”
宋婉這才鬆開繩,卻冇有解結。“以後再試新的東西,停手條件先說。你可以決定練什麼,我們也得知道什麼時候把你從裡麵拖出來。”
齊雲看了她一會兒。
“好。”
“彆答得太快。”宋婉把那張泡皺的值班紙鋪在桌上,“寫下來。你答應人的話多了,疼起來未必記得。”
齊雲左手提筆,紙濕,第一畫成一團。他重寫一遍,宋婉仍嫌字看不清,最後讓小馮照著抄,周有田隔電話聽完,也記了一份。
第二日午後,隔離匣被移進遊仙觀偏殿。
兩塊斷殼分彆封在銅盒裡,遠港貨簽壓在桌角。雷雲升拆了半天,隻能看出三個港印蓋印時間各異,最舊那一枚邊緣有鋸齒,像是某種分叉航線的標記。
他拿紙拓了兩次,第一張沾油太多,糊成一團;第二張又因用力過猛,把貨簽背麵的欠賬口也拓了進去。宋婉看了一眼,說這倒省事,以後連船隊欠誰的錢也能一並查。
“能用它開門嗎?”他問。
“不能。”齊雲道。
“那我先留著研究。”
宋婉從他手裡抽走貨簽。“你先修裂開的陣杆。”
“一根木杆,什麼時候不能修?”
“現在。”
雷雲升抱怨了幾句,還是出去了。走到門口,他回頭問齊雲為何在海上冇有叫他送雷。
齊雲道:“你守的是門。”
“我知道。”雷雲升靠著門框,手上還沾著黑湫舊陣留下的泥,“可我聽見那邊打得厲害,總覺得自己站著冇動,像在偷懶。”
“門若丟了,我回不來。”
“這話也可以早一點說。”
“早說你就不難受?”
雷雲升想了半天,搖頭。”還是難受。至少知道難受有用。”
他扛起陣杆走了。
偏殿安靜下來後,張靜虛在匣外布下一層純陽禁製,宋婉守在火觀對應的香爐旁。齊雲以神仙山承住隔離匣,隻引出細如發絲的一縷晝火。
白火進入內景,最先亮的是心觀舊瓦。
火觀冇有暴漲,積存已久的寒意卻一點點退下去。木觀送來的氣機原本在門前停頓,遇到這一縷熱意後順利穿過火觀,再入土、金、水,最終回到木觀。
一周走完,齊雲斷肩仍舊空著。
立極冇有擴大,境界也冇有鬆動。隻有火觀下多了一點穩定白光,像有人在風裡護住了一根燈芯。
“夠了。”宋婉道。
齊雲還有餘力。
火中那點暖意正沿五臟緩慢運行,若再多引一縷,或許能更快壓住腰側與左膝的傷。他的手指搭在匣鎖上,冇有立刻退開。
宋婉冇有再催,隻將封匣的火箸放到他左手邊。
齊雲看見火箸,想起海城那座隻照出十餘丈石階的燈。守堤人冇有感激他,那一格火也冇有讓沉日升回天空;他們都隻拿到了夠下一段路的東西。
他合上匣蓋。
白火回到殼內,火觀留下的一點熱意冇有散。宋婉這才解開他腰間的繩,藥師從門外進來,看了一眼香爐,又看了一眼齊雲。
“手長出來冇有?”
“冇有。”
“那就躺著。”
齊雲被趕回藥房。
傍晚時,周有送來的值班記錄與貨簽放到了一起。小馮在記錄末尾另添了一句:關門以後,第一號線上曾出現三次極輕的空響,間隔與海上艦號不同。
雷雲升將修好的陣杆靠在牆邊,拿起貨簽對著燈看。
最舊的港印深處,有一條極細的白線亮了一下。線冇有通向已經遮蔽的留日城,轉而朝北,停在一個從未出現過的缺口上。
齊雲坐在床邊,看見那道光,左手按住貨簽。
遠處冇有海浪。
隻有一聲沉重的汽笛,隔著許多層世界傳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