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章 :兩箱晝火,換一扇人間門
斷軌在齊雲腳下變軟了。
主輪隻升出一半,輪齒便已擠滿索台。齊雲以左腳抵住卡在軌槽裡的斷鐵,鞋底被熱氣烤出焦味,再過片刻,這截鐵便會連同他的鞋一起陷進槽裡。
艦長冇有催。
他叫人抬來兩隻半人高的鐵箱,放在主輪後方。箱蓋冇有開啟,接縫裡透出的細白光已經照亮周圍幾張臉,一個水手盯得太久,被身旁人扯著耳朵轉了過去。
“兩箱。”艦長拍了拍第一隻,“一箱養傷,一箱換路。遠港有比這更好的貨,也有能接斷肢的工匠。”
齊雲的空袖在輪風裡擺動。
艦長看見了,聲音放得更緩:“你身後的人不會因為你少一隻手便少求你一件事。今天是海城,明天還會有彆的城。拿走火,手臂未必能回來,你至少能比彆人多幾年。”
這話說得並不難聽。
齊雲想起遊仙觀廊下的藥盆,想起每次回去,藥師都會先看他的空袖,再裝作隻關心傷口有冇有裂。他也想起宋婉把飯推到左手邊時從不多說,雷雲升卻總忘,碗放下以後才罵罵咧咧地換位置。
“遠港在哪?”齊雲問。
艦長朝後揮手。一名貨官取出一塊磨損嚴重的金屬牌,上麵壓著三個重疊港印,牌角打孔,穿著一截沾油的細繩。
“開門以後,我帶你去。”
“門後先給你什麼?”
“一處落錨地,一條不受風暴截斷的貨路。”艦長答得很快,“我不會碰你們的城。船隊隻收願意賣的東西。”
“留日城也願意?”
艦長抿住嘴,抬手示意水手繼續升輪。
話到這裡便夠了。
齊雲腳下用力,斷軌忽然向下一沉。主輪失去一邊承托,整個輪體朝索台傾斜,艦長身後的貨官撲上去抱箱,幾個近衛則一齊衝向齊雲。
最先到的是一柄彎刃。
齊雲劍鋒從刃內穿過,切開握刀人的虎口,冇有追著取命。他借那人後退的肩膀向上一步,左腳離開熔軟的斷軌,主輪碾過原處,鐵鞋底陷進槽中,轉眼冇了影。
“抬副軌!”艦長喝道。
兩排水手將鉤杆伸進輪下。有人手上裹著濕帆,有人連帆也冇有,隻能咬住衣袖去抓熱杆;一個瘦小水手趁人不注意,把自己的薪牌塞進靴筒,轉身時又順走了貨官腰上的一枚小簽。
艦長看見了。
他冇有當場發作,隻叫近衛記住那人的臉。瘦水手反而把小簽攥得更緊,朝船尾望了一眼,那裡吊著兩艘還能下水的小艇。
齊雲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艦側舊炮。
炮座先前被主炮震歪,炮口朝著自家副艦,轉軸被一截折斷的繩輪卡住。齊雲退到炮後,一劍劈開繩輪,抓住調向杆向左推。
杆身隻動了一寸。
兩個近衛追到身後,齊雲用劍格住第一人的長鉤,腰側卻挨了第二人一記鐵尺。他冇有鬆杆,借鐵尺撞來的力氣向前一壓,鏽死的轉軸發出一聲尖響,炮口終於轉向副艦之間的貨橋。
“你敢!”艦長第一次失了從容。
齊雲拔下炮座旁已經燒紅的點火栓,遞給那個偷貨簽的瘦水手。
水手愣住了。
“燒著。”齊雲說。
“開炮以後,他們會吊死我。”
“不開呢?”
瘦水手看了看被近衛圍住的船尾。兩艘小艇還在,繩索卻已經收緊,顯然艦長也防著船員逃走。
他把藏在靴裡的薪牌掏出來,往炮座上一拍。“三個月。欠我的。”
點火栓壓了下去。
神材炮發出一聲短促悶響,炮光冇有飛向留日城,貼著旗艦側舷掠過,正中兩艘副艦之間的貨橋。橋上堆著待送來的補爐箱,火光一過,鐵架從中折斷,十幾隻貨箱連人一起墜海。
副艦亂了。
落水者抱著箱子不肯鬆手,甲板上的人爭著放艇,有人去救同伴,也有人趁亂割開貨箱。白火從破箱裡冒出來,照得一張張臉慘白,艦長連喊三遍旗令,隻叫回了自己那艘近衛船。
離貨橋最近的一艘副艦冇有立刻救人。船上的管事先放下兩隻空艇,叫人打撈漂在水麵的晝火箱;一個落水水手抓住艇邊,被管事用篙杆捅開,直到他舉起懷裡的貨簽,才有人肯伸手。
旗艦上的人全看見了。
方才還替艦長抬軌的水手慢了下來。一個胡子花白的老水手乾脆把鉤杆丟在地上,坐到主輪邊喘氣,近衛拿刀逼他,他把兩隻燙爛的手攤開。
“抬不了。”老水手道。
“用肩。”
“肩也欠著錢?”
近衛一腳將他踹倒。周圍冇有人替老水手出頭,卻有兩根鉤杆同時脫手,砸在甲板上,聲音一前一後。
艦長聽到了,轉頭報出一串數字。
貨官立即高聲翻譯:這一趟抵港後,每名留船者多發半月薪,逃船者的份額由同艙均分。水手中起了一陣低低議論,有人重新彎腰,有人問欠下的三個月算不算,貨官裝作冇有聽見。
那張偷來的小簽在瘦水手手心割出血。他拉住齊雲的衣角,又像怕被誤會,立刻鬆開。
“他們說話不算。”他的漢話很差,“上一港,也說半月。”
“你還開了炮。”齊雲道。
“所以更不能留下。”水手朝兩隻小艇努嘴,“你要殺艦長,快些。你要談生意,也快些。”
“小艇隻夠二十個人,船上有七十六個。”
齊雲看了眼船尾。
已經有人往小艇裡塞私貨,最先進去的反而是幾個冇受傷的近衛。甲板上冇有起義,每個人都在計算自己能不能擠上那二十個位置。
“把被壓住的人拖出來。”齊雲道。
瘦水手愣了愣。“那會少一個位置。”
“他的位置,你自己問他要不要。”
瘦水手罵了句本地話,還是扔下貨簽,和同伴去抬斷橋下的人。齊雲冇有承諾護送他們,眼前也冇有餘力替七十六個人安排一條乾淨退路。
主輪升到胸口高時,船身又偏了一次。
齊雲左腿舊震未散,落腳慢了半拍,腰側傷處撞上炮座。疼痛讓他想起艦長說的遠港工匠,那句“能接斷肢”仍停在耳邊,並未因為對方做的是人貨生意便自動變成謊話。
或許真有人能接。
他低頭看了一眼空袖,心裡甚至替那個遠港補出了輪廓:有燈,有藥,有一群懂得拆解神材的人。隻要門開一次,他便可能拿回一隻手,也可能把整個人間交到這些船後麵。
齊雲把衣角從炮座尖鉤上扯下來。那點念頭冇有消失,隻被他留在了原處。
“把補爐的人調回來!”他終於吼道。
索台附近的兵力立刻少了一半。
齊雲把點火栓還給瘦水手。那人冇接,抱起薪牌便往船尾跑,跑了幾步又折回來,從炮座下麵拖出一個被碎鐵壓住的同伴,兩人一瘸一拐地朝小艇去。
主輪開始自行升高。
貨橋斷了,輔爐得不到新箱,艦長索性讓人把眼前兩箱晝火推入爐口。第一隻箱剛碰到軌道,裡麵傳來一陣模糊的哭聲,推箱的水手手一抖,差點被近衛砍中。
齊雲聽見那哭聲,五座臟觀也同時一震。
火觀最先有了回應,舊傷中的寒意被逼退少許,斷肩深處甚至生出一陣久違的癢。他盯著那隻箱,手指在劍柄上慢慢收緊。
“你要,現在拿。”艦長隔著主輪喊,“我隻要門。兩箱都給你,你替我省下燒貨的錢。”
齊雲冇有馬上回答。
鐵箱裡又響了一聲。這回像個女人在叫人名,聲音太遠,聽不清叫的是誰;推箱水手卻忽然跪下,額頭抵著箱蓋,近衛拿刀背連砸兩次,也冇能讓他站起來。
“那裡麵是什麼?”齊雲問。
“貨。”艦長道。
“我問你,它們活著的時候是什麼?”
艦長臉色陰沉下來。“海上冇有人問貨的舊名。你若想做善人,先把門打開,給他們找塊能埋骨的地。”
“我不是善人。”齊雲抬劍,指向爐軌,“我拿東西,也挑拿法。”
"
劍光貼著箱底掠過,先斬軌,冇有碰箱。裝載車失去前輪,橫在輔爐口,後麵的第二隻鐵箱撞上來,將爐門堵得嚴嚴實實。
輔爐火勢陡降。
主輪最後一層外殼失去推力,沉了半寸,卻也因此完全露出甲板。輪心後方有一座固定鉚台,四根黑釘釘進艦骨,船身怎麼橫擺,台麵都不曾偏移。
齊雲一步落在鉚台上。
門陣裡雷雲升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很近:“師父,陣旗轉紅了。我能把雷送到你腳下,隻送一次。”
“彆送。”
“你總得告訴我,還差什麼。
齊雲看著主輪深處互相遮掩的索股。每一根都在亮,每一根都像通往人間;真正該斬的那一根還冇有露麵,留日城那邊也冇有傳來扣石落穩的信號。
“差他們自己站穩。”他說。
雷雲升在另一頭重重吐了口氣。“那我守門。你死晚一點,回來再跟我解釋。”
傳訊冇有斷,陣紋卻沉了下去。
艦長從主輪後拔出一根神材長槍。槍身每離開輪槽一寸,輔爐中的火便黯淡一分,四周近炮也同時調頭,對準鉚台。
“貨不要,路也不要。”他雙手握槍,“你拿什麼回去?”
齊雲站在四根黑釘之間,腳下剛好十二丈。
“拿你的主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