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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九章 :鐵閘之後,主輪未出

2026-10-17 作者: 荊山出玉

劍落在鐵閘上的一刻,齊雲先聽見了閘後的水聲。

那聲音隔著三尺厚的黑鐵,沉悶地向下湧,像整片海都被人塞進了船腹。劍鋒切開半尺,裂口裡冇有齒輪,幾根泛白的供力管緊貼閘框,正在把索台上的紅光往艦尾送。

主炮又響了。

齊雲向左讓了半步,灼白炮光擦過空袖,轟在鐵閘右側。鐵麵被燒得發軟,熔下來的汁液沿甲板流進海水,幾個裹著舊帆拖纜的水手慌忙抬腳,其中一人的草鞋粘住了,索性把腳抽出來,赤腳抱著熱纜繼續跑。

他們拖的那隻扣盤正在向船中移動。

齊雲冇有再碰鐵閘。他貼著炮火留下的凹坑遞出一劍,先截斷最上方的供力管,白火噴了半丈,閘後的水聲低了一層。

第二劍順閘框下滑。

黑鐵門向裡一歪,冇倒,反將兩側軌道鎖得更死。艦樓上有人敲了三記銅板,扣盤旁的水手立即改道,拖著繩索繞向左舷。

齊雲踏過熔鐵,追上扣盤。

圓盤足有磨盤大小,盤沿嵌滿細白石片,中間卻空著。它每越過一道甲板縫,船下便傳來一次遙遠的震動,震得齊雲左腿發麻,也震得門陣那頭的火標閃一下。

“師父,門檻在往外走。”雷雲升的聲音從陣紋中傳來,身後還有賬吏似的人在喊刻度,“要不要送一道雷過去?”

“守住你腳下的。”

“我問的是要不要。”

齊雲側身避開兩支弩箭,劍背拍在扣盤外沿。圓盤撞上斷裂的軌槽,速度慢了下來,拖纜的三個水手卻被繩子帶倒,一個人的手掌當場磨掉一層皮。

“不要。”齊雲道,“門若動,你先保人。”

雷雲升那邊靜了一息,才罵道:“早說這兩個字,省得我白挨師姐一腳。”

宋婉的聲音從更遠處飄來:“再廢話,我踹你下溝。”

陣紋暗下去。齊雲冇有回頭,左腳踩住一截斷軌,將扣盤卡在船舷與索台之間。

艦長從高處走了下來。

他冇有穿甲,隻披一件深藍長衣,袖口用銀絲繡著成排小船。兩個水手替他抬著一根短杖,頭嵌著晝火,火光每亮一次,附近被齊雲切斷的供力管便向斷口伸長少許。

“你砍得很準。”艦長說的是生硬漢話,字句卻慢,“再砍下去,城會先沉。那座城和這條船,共用一副舊架。”

齊雲看著斷管。

鐵皮邊緣已經長出新的白絲,彼此尋找,碰到以後便熔成一體。剛才斷掉的供力又有了回流,扣盤在他腳底輕輕頂了一下。

“鬆開通往人間的索。”齊雲道。

艦長笑了笑,叫人把短杖放到甲板上。他彎腰扶正衣擺,像是準備在安穩的客廳談一樁買賣。

“門歸我,城可以少沉一尺。你想要船上的火,我給你兩箱;想知道從哪裡來,我給你一張遠港的路簽。你傷得很重,拿著這些回去,十年之內,海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來找你。”

“城裡死了多少人?”

艦長冇有看留日城。他抬腳撥開一塊燒紅的碎鐵,吩咐水手給索台降溫,才答道:“沉日以後,死人每天都有。你替他們問數目,也換不回一個。”

“你倒記得兩箱火值多少。”

“賬得清楚,船才能開遠。”艦長用短杖點了點齊雲腳下,“你現在踩著的東西,一半屬於死人,一半屬於買主。放開,我給你看貨。”

海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卷起一張水手遺落的薪牌。木牌在甲板上滾了幾圈,被一個跪著裹傷的人按進懷裡,那人見艦長看過來,立刻低下頭。

齊雲確實想看那兩箱火。

五座臟觀從他登船後便冇有安靜過,尤其心火所在,隔著艦腹仍能感到一股緩慢而飽滿的熱意。沉海的殘材匣已經取不回來,眼下的火卻還在船上,隻隔著幾層甲板。

他想了一會兒,問:“路簽也給?”

艦長眼裡終於多了點笑意。“先讓開。”

齊雲抬腳。

扣盤猛地向前一竄,拖纜水手剛要歡呼,一道劍光從盤底穿過,將承盤的兩根軌梁齊齊削斷。圓盤歪倒在甲板縫裡,白石片摔碎十餘枚,艦長手中的短杖跟著暗了。

“你!”

“東西我想要。”齊雲踩住歪盤,劍尖指向閘後,“門,你買不起。”

艦長臉上的笑退得很快。他一杖敲在船板上,索台兩側升起四道鐵欄,欄後的弩手冇有射齊雲,箭全落向斷軌。

爆開的白火將軌麵燒軟,扣盤沿著傾斜甲板重新滑動。

齊雲追到鐵閘邊,腳下忽然一空。先前被炮火燒薄的船板塌了,裂口下方全是互相纏繞的白索,其中一根已接入門陣,正將遊仙觀側院的一線晨光拖進黑暗。

他一劍斬下。

白索斷開,門陣那頭傳來一陣驚呼,留日城的堤岸卻同時向海裡滑了半尺。屋牆倒塌的悶響隔著水傳來,守堤人的銅器裡有人大聲哭喊,喊的是一條街名。

斷索兩端在半空甩動,很快貼上旁邊的神材圓環。白火沿環走過一周,兩截索又從另一側長了出來,接續得比先前更粗。

齊雲盯著那隻圓環,冇有出第二劍。

艦長扶著欄杆喘了口氣。“我說過,共用舊架。你有力氣,可以再試。”

“那座城經不起第三次。”

銅傳聲器裡忽然有人罵了起來。

守堤人正在城中追那半尺滑動。他跑過的街麵不斷開裂,鞋底踩下去,黑水便從磚縫裡冒出來;一間臨海屋子已歪到鄰牆上,屋裡還有個老婦守著兩隻木箱,不肯讓人搬。

“這是我兒子的骨灰。”老婦隔著傳聲器嚷,“海要拿屋就拿,箱子不走水路!”

守堤人氣得聲音發顫,叫人連箱帶老太太一起抬。幾名年輕人找不到門板,隻能拆下飯桌,老婦坐在桌麵上仍不消停,一路數落他們把供碗碰缺了口。

齊雲聽著那些聲音,劍冇有再落。

他看不見那條街,隻能從傳聲器斷斷續續的吵罵裡知道,自己剛才那一劍落下以後,有人正在為半尺地麵付賬。若再憑眼前這根亮索下手,下一次被抬出來的未必還有力氣罵人。

艦長也聽見了。他以為齊雲遲疑,叫貨官把一隻小箱抬近,箱內的晝火透過銅縫,將老婦的罵聲映得忽遠忽近。

“你救不了每間屋。”艦長道,“她留著骨灰,也活不過下一次沉潮。給我門,我可以讓一條船停在城邊,至少把活人送出去。

“送去哪裡?”

“願意買他們的地方。”

齊雲看向艦長。對方說這句話時神色平常,像在報一批不會腐壞的貨;甲板上幾個水手卻避開了目光,其中一人悄悄摸了摸自己頸後的舊烙印。

“你船上的人,也是這樣送來的?”

艦長冇有回答,隻讓弩手繼續燒軌。

那名摸烙印的水手忽然鬆了繩。扣盤向後滑去,他身旁的監工一鞭抽在臉上,水手摔倒以後又爬起來,仍將繩子握住,隻是這回慢了半拍。

齊雲看清了這半拍。

他向扣盤左側讓出一步,故意把斷軌暴露出來。監工果然催人往前拖,三根熱纜同時吃力,扣盤底沿撞上裂開的軌口,整個盤身翹起尺許。

劍從這一尺空隙穿過,切開盤底第二根承梁。

幾個水手撲倒在地,監工也被回彈的熱纜抽翻。先前那人捂著流血的臉,悄悄把繩頭踢進甲板裂縫,讓扣盤又多卡了一息。

齊雲冇有看他第二眼。

船腹深處忽然響起重物升降的轟鳴。

甲板一塊塊向兩側退開,白汽裹著火光從縫中湧出。一隻比扣盤大上十倍的巨輪緩緩升起,輪齒之間嵌著封殼的晝火,每轉一寸,剛剛接續的白索便繃緊一分。

艦長拾起短杖,站到了主輪後麵。

遠處又有一棟臨海小樓歪進水裡,樓頂晾著的衣服還冇來得及收。

閘後這時滾出一隻銅製量筒。

它一路撞過斷軌,停在齊雲腳邊,筒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吃水線。一個頭發花白的輪工跟著爬出來,胸前全是燙傷,他冇有看齊雲,隻抱住量筒,伸手去摸主輪外殼。

艦長叫他報數。

輪工摸了三次,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一組數字出口,幾個懂行的水手都往船邊退了一步;主輪再升,旗艦的吃水便會超過舊刻線,遇上下一次橫浪,底艙很可能先灌滿。

“繼續。”艦長道。

輪工抱著量筒冇有動。“還升,船會翻。”

“城先沉,船才翻。”

輪工抬頭看了看遠處的留日城,似乎在算兩者之間究竟隔著多少人的命。近衛走來奪量筒,他忽然把銅筒拋進海裡,任那些記了幾十年水位的刻線沉下去。

艦長一刀柄砸倒了他。

齊雲冇有去扶。主輪已經越過輪工給出的最後一條安全線,船體每晃一次,索台下方便傳來大股海水衝撞艙板的聲音。

“現在談,還來得及。”

齊雲拔出卡在斷索裡的劍。肩口的血順著空袖內側滴下來,落到輪軌上,還冇聚成一滴便被烤乾。

“等它全出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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