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八章:十二息,一劍斷逐日
劍落,鐵閘中央開出一道細縫。
閘後的神灼隨縫隙噴來,撞得齊雲袍角翻起,焦味從斷肩處鑽到鼻端。他偏過半步,劍鋒回收,麵前那道縫卻還在向裡滲紅,厚鐵兩側被燒得微微鼓起。
上方鏈輪轉動,閘麵開始合找。
艦長站在台門後,看著劍痕閉合,抬手讓炮手繼續壓住後舷。炮管轉來的摩擦聲隔著閘板傳進齊雲耳裡,腳下甲板忽然熱得燙腳。
齊雲抬眼,閘側有一根供火管沿舷外繞下去。
管身被方才劍勢震得偏斜,折彎的釘腳露了出來。他劍鋒不再向閘中央落,貼著釘腳一挑,裂開的管口向海側翻去,灼光從閘後傾瀉出來,打在浪上。
衝近的護衛借火掩身,一支長鉤從背後探到腰側。
陰陽劍域壓過甲板,鉤頭連杆斷裂,持鉤的人被劍勢撞進帆架。齊雲回劍再落,整塊鐵閘從中間開,斷板轟然砸地,把後舷路堵得嚴實。
他跨過斷閘,台門裡的熱反而更重。
一塊神材扣盤架在粗鐵軌上,隨船身緩緩前滑,每滑一點,海下的索便向人間門拉緊一次。盤中嵌著幾道鉚環,粗細不一的索在下麵糾纏,最外麵附著被藥紙裹住的金白碎屑。
艦長將最後一口食物放回桌上,桌腳的貨票已經泡軟,邊緣貼著濕木。他抽出短杖,杖端光灼與扣盤呼應,齊雲的落腳處立刻被一層金紅覆蓋。
齊雲鋪開劍域,金紅火灼退開一尺,斷肩處的布卻卷了邊。
他想立極,目光隨扣盤向前一移,仍將法勢壓住。位置還在滑,自己若立在台邊,扣盤再前移一段便離開範圍,艦長顯然也在等他先釘死自己。
一炮從高處打下來。
齊雲沿軌架避到近側,劍鋒在普通鐵腳上,軌架歪了一截。扣盤磨著斜軌前進,發出長長的尖響,滑勢終於慢下去,炮手立刻改向,試圖把他逼回中央。
劍勢從炮架轉軸刺入。
轉軸被撞偏,炮口抬向舷外,那一發神灼轟進近處副船。船上箱架炸開,貨官在火中奔跑,幾名水手拽著自己的纜繩退到另一側,旗艦的炮手再想調轉,炮架已卡在斷齒上。
艦長臉上的笑冇了。
他叫人收副船貨,又讓兩名護衛沿高處下來,自己把短杖直指齊雲。中神灼壓成一條細線,沿甲板劃過,齊雲身後的鐵閘殘片立刻裂開一半。
齊雲反手一劍,細線從身側擦過去。
腰上像被熱鐵燙了一下,疼得他吸氣時稍有停頓。他冇有退到船沿,腳仍在向扣盤近處移,艦長不得不親自走下台階,攔在軌架邊。
“你為那城,連命也要留下?”艦長問。
“鬆開去門的索。”
“城留給你,貨讓過去。”艦長抹掉濺到臉上的鹽水,“我少兩船,你也少一條胳膊,繼續打,你還能少什麼?”
齊雲看了一眼他的短杖。
艦長順著目光把杖舉高,繼續說道:“換個卸貨地方,我還可以再給你一匣,比你從下麵慢慢撿強。你帶回去,城裡人也不必知道你拿了多少。”
齊雲左手握緊,又因掌間血滑鬆了一瞬。
這條件確實碰到了他方才冇舍得撈回來的東西,但那道索已經指著人間門,門外有弟子,有周師傅的手,也有正在等他們回來的人。他把左肘抵到斜軌上,穩住劍鋒,問艦長願不願先讓貨停在這裡。
“先停,誰保我能出去?”
艦長短杖一壓,扣盤又前滑半寸,神灼直撲齊雲斷肩。他回答得十分乾脆,目光卻已經移向側還可逃走的那條小舟。
齊雲的傳訊輕輕亮了一下。
高處一名炮手蹲下,要從鐵軌旁撿起散落的貨票。艦長叫他回炮位,他把紙往內一塞,抬頭喊了一串齊雲聽不懂的話,艦長的臉色卻變得更難看。
紙已經沾火,塞進衣裡還在冒煙,那人拍了兩下,才重新攀上高架。齊雲看著他,不知那是工錢還是自家壓船的貨,此刻竟還比腳邊漏出的神灼更要緊。
艦長隨之往甲板另一端看,那裡隻有兩條供纜還緊著,其餘幾條已經鬆垂。先前那副從容講價的神色開始散,他攥住杖杆,拇指來回摩擦一處凹口,忽然又朝齊雲伸出兩根手指。
“再加兩格。”他說,“我虧,給你拿走。”
齊雲冇有答價,移動劍鋒,讓對方看清去門的主索。艦長手指縮回去,回頭叫貨官接另一條纜,貨官已經退到舷邊,裝作冇有聽見。
齊雲慢慢呼出胸中的悶氣,把空袖折到腰帶裡。海風不能再扯著它,肩口便少受一點牽拉,他腳下鉚台露出了舊刻槽,槽裡全是細鹽,落腳時還要避開最滑的一處。
宋婉隻報火標仍在,門外的水卻漲了。齊雲聽見低溝浪聲與陣杆入地的悶響,一句要雷雲升再送一道雷已經到嘴邊,停了一停,隻告訴他們守口便好。
他左肘從軌架移開,劍鋒貼著扣盤外圈走了半周。
去海堤那條索的回響沉得很穩,向人間門的主股卻隨火標每一次明暗繃緊。齊雲從盤下看到一隻神材扣環,環的裂紋與先前匣殼內紋相近,細股一齊在裡麵續接。
他冇有再去探殘核深處,落腳到扣盤旁的固定鉚台。
立極從鉚台上立起。
十二丈內,所有向前滑動的鐵輪同時停住,扣盤在軌上狠狠一頓,神灼被壓回盤縫。旗艦遠端仍有人奔跑,副船仍在撤離,鉚台前這一小片甲板卻像忽然釘進了山根。
海上的粗索一下拉直。
艦長被盤勢震得退了半步,回過神立刻從齊雲右側逼來。短杖神灼鑽向他的空袖,齊雲轉劍護住肩胸,左腳不動,近處炮手則開始重新校正另一門炮。
齊雲伸劍意壓到炮架轉軸,炮口低下,第一發撞在歪斜軌架上。
軌架替他擋住主火,碎鐵仍打在腰側,傷口裡驟然一陣鈍痛。艦長抓住這一刻伸手推向他肩口,想把他撞離固定鉚台,齊雲側肩抵回,左腕向下,劍柄重重撞在對方持杖手背。
艦長的手被壓到扣盤鐵沿,短杖偏了方向。
齊雲落劍斬索。
外層鐵殼分開,幾股細索像被驚動的蟲,沿盤邊亂竄,斷頭觸到那隻神材扣環,竟又續了進去。海上主索拉力未散,齊雲劍尖轉向,挑到扣環嵌入的縫中。
艦長拚命抽回手,短杖上的神灼重新灌入盤底。
“斷這裡,下麵也得倒!”他吼道。
齊雲聽見海堤暗索的回響仍在,冇有因這句話改劍。他沿扣環內紋將劍勢壓下,神灼從環側裂口向海噴去,旗艦一側欄杆當場熔開一截。
艦長朝高處猛地一揮手。
船上剩下的供一起轉向人間索,剛才還在向遠海退的光又往門前湧。齊雲眼前的海域迅速升起一道潮牆,牆裡隱約能見硬殼碎片,那些東西正被拖著向另一頭送去。
神仙山內的五臟周流走到火觀,灰中餘力一亮,隨即便暗。
齊雲知道不能再等第二輪。他手中劍勢不變,把已經開裂的扣環壓得更深,劍尖越過外股,抵到唯一隨新門火標跳動的主股。
人間側,雷雲升雙掌按住陣杆。
杆腳原先的裂泥向兩邊崩開,雷意沉入地麵,門框終於不再傾斜。青漣將逼到台前的白浪卸向低溝,池中水位陡升,水卒抬著木架後退,冇再往浪底下站。
宋婉握住火標外緣,燙傷的舊皮因用力扯開,她冇有把救傷者的那股火抽過來。火仍留在門邊,讓齊雲看得見歸來的方向,背後的藥師卻先讓小道人把藥盆移遠,免得被浪卷走。
周師傅手已經握在拔塞柄上。
一號孔熱得隔著布也能感到,小馮看過門上通行狀態,告訴他還冇有人回來。周師傅點點頭,指節細得發白,視線在孔燈與時鐘間移了兩回,仍冇有鬆開柄。
海台陣旗的顏色穩了一瞬。
齊雲手中劍鋒貫入主股,神材扣環從中間裂開。
粗索斷了。
門前那道潮牆先從中央落下,海水往兩側坍,藏在其中的硬殼撞著浪沉回去。旗艦靠門一側失去拖力,船身向相反方向擺,欄杆被扯斷,遠處一名水手撲倒,攥住普通繩才冇滑進海裡。
斷索一節接一節沉下,海底的紅光在鐵環上閃過。
高堤不再往外磨動,張靜虛手中拂塵輕輕落低。他聽見身旁有人喊,才看到守堤人已沿穩住的石台跑了幾步,先摸堤石,又抓起地上的碎料往斷欄搬。
立極還剩最後一點餘勢。
艦長向側舷轉身,要借小舟離開,短杖卻仍在催動扣盤反撞齊雲。齊雲冇有移動,劍域壓到對方腳下,將這一退留在十二丈之內,劍鋒隨即斬過短杖端的紅材。
杖光熄滅,艦長護身的神灼明顯薄下去。
十二息儘,扣盤重新磨動,原先穿向人間的主股卻再也接不回來。齊雲跨出鉚台,陰陽劍勢迎著艦長胸前最後一層光灼斬下,光殼裂成兩邊,劍鋒停到頸側。
艦長身體一僵,手裡隻剩半截無光的杖。
他看向副舷小舟,又看齊雲,終於鬆手。短杖磕到鐵軌上,滾了半圈,被扣盤邊緣壓住,發出一聲普通木頭斷裂的響。
齊雲收劍半寸,冇有放人回盤前。
他胸腹一起起伏,腰側傷處仍熱,劍意裡的餘力已很薄。可敵人手中能向門送貨的那一段確實斷了,遠處正在撤離的副船,再冇有誰能替這艘旗艦續上。
一麵旗艦旗令垂下來。
外船等過一輪,冇收到供火,開始各自轉舵。先前被誤炮擊中的副船仍燃著,另一條載貨船已經向遠海去了,幾名落水的人攀著纜尾,被拖出去很長一段。
齊雲看著那一片海,冇再追。
他以船上繩索固定艦長,令其離開能碰到扣盤的位置,再卸掉仍帶神材的護腕。艦長被迫坐到甲板上,起初還看小舟,等小舟也被副船拉走,才低頭看自己的手。
“散貨都走了。”他聲音嘶啞,“你想拿,得趁現在。”
齊雲問哪一匣已離開殘核循環,艦長指向台下。
他走過去,掀起匣蓋,裡麵有幾格神材,最小的一格透著細白光。火冇有撲到他臉上,隻貼著硬殼慢慢燃,海台陣旗在遠處轉紅,風裡傳來張靜虛的催聲。
齊雲把手停在那一格外麵。
匣裡最大的殘材先動了一下。
齊雲冇有碰它,以劍意隔著硬殼探入,胸口便響起一陣雜亂的回聲。像許多人擠在同一處,聲音殘破,聽不清是在求什麼,匣壁上卻隨之生出一層細細紅紋。
他把劍意退開,紅紋才停住。
最小那格火仍在燃,火意潔淨許多,冇有與海堤暗索相應的牽拉。齊雲分出薄薄一層劍意,托住連火的殼片,把原匣的一格連同封殼一起取出,收入神仙山隔離處。
方才那一陣暖在內景外閃過,他冇有借勢往火觀裡送。
艦長坐在繩圈裡,低頭看被捆住的手,告訴他下麵還有大匣,隻要鬆綁,自己可以帶他去。齊雲挑斷其護腕裡最後一塊遠控神材,把人從扣盤旁拉開。
“城下承托,剩哪處能固定?”
艦長向另一側偏了偏頭,仍說自己被綁著不好帶路。齊雲劍尖點到近處扣石,回響與城下暗索對應,對方終於不再講價,示意隻需卡住側槽。
扣盤的控製被徹底卸掉,艦長剩下的本體氣機也被壓住。
齊雲取兩片已斷開的小殘材,又從匣蓋側下一塊帶運輸刻記的殼。其他匣仍在甲板下麵,浪從舷外打進來,那些光在水中亮了又暗,看著有些像山裡多年冇能點起的火。
他站了一瞬,把匣蓋合回去。
張靜虛催了第二遍,聲音已經很近。齊雲帶著艦長沿旗艦側的殘架退行,借可見的舊落腳處移到外邊,張靜虛壓低這一段浪,兩人終於回到高台。
先前奪來的小船已隻剩幾塊碎木,綁匣的釣線也冇了影。
守堤人帶了幾個成年人上來,先去摸穩住的石沿,再把碎料放到斷欄處。他看見艦長,眼神一厲,身後的人立刻圍近,齊雲將對方與斷一起交到他們能看管的位置,告訴他們外船尚在,彆讓此人再接觸扣盤神材。
守堤人先叫人把艦長隔到台內石屋,又回到齊雲身前。
他目光落在齊雲腰側那兩片殘材上,問裡麵的火能燒多久。齊雲聽出他真正要問的,告訴他其中尚有殘性,自己也需回去辨查,不能現在拆開給燈台點火。
“一格,也不給?”
齊雲看向城,光已經退到海底,樓群隻剩黑影。高台下麵的那段石階上,有人扶著欄杆走,手中銅燈搖晃,燈芯裡隻有一點快滅的火。
“你們已有的燈料,夠多久?”
“巡兩回。下一潮,夠不夠,不知道。”守堤人說道,“大光,你托回來,城裡就有,不用每家一點。”
齊雲望向斷欄,先前那件孩子的舊衣已被人摘下,空繩在風裡一上一下。
他確實拿了可供自己用的東西,也確實還有很多冇做。隻要多答應一句留下,對方眼裡的失望或許會少些,可肩口的血還在滲,原定的回門窗口正在儘頭,他不想再用一個以後未必做得到的日子讓眼前好看。
“我托不了整團光。”他說,“主殘核還連著舊腳,強行升回去,下麵也會跟著動。”
守堤人垂著頭,好一陣冇說話。身後的婦人叫他幫忙,他向那邊應了一聲,卻仍站著,顯然不甘心就讓齊雲離開。
張靜虛把暫作門路標識的一點火移到燈座裡,火照亮台前一小段階。人們看見階麵上的水,終於敢走快些,一名老人到台前,抬手貼近火旁暖了暖。
“隻夠一段時間。”張靜虛告訴守堤人,“餘力散了便熄,彆當成新燈料。”
守堤人點頭,很快問:“那你們,下回呢?”
齊雲搖了搖頭。
“回去要把這條路遮住,艦隊已經看見門。短期不能照原路再來,我給不了你日子。”
守堤人聽得緩慢,問了兩次是否仍能打那隻傳聲器。齊雲說聲音也許能聽見,但要找到新的可靠地標,才能再試著開門,自己此時冇有辦法給保證。
“上回那船,也說找新的。”
這句話很輕,齊雲聽清了,還是冇有再許諾。
婦人又叫一聲,守堤人終於轉身。他拿起銅傳聲器,背對兩人走到台邊,先試著將斷線收進器具,又解出來,繞在長杆上,手一直冇有停。
海台陣旗已到了最後色段。
齊雲先過門,回到遊仙觀側院時,石台的乾處硌得腳底發痛。張靜虛緊隨其後,兩人衣上的海水落下,青漣從台邊引走,低溝裡翻出一片帶鹽的白泡。
雷雲升看過他們身後,確認冇有誰仍在門中,才讓齊雲動預留的界土。
齊雲將那小份土按到端口外圍,白根窗影隨之模糊,海台上的長杆、銅燈與守堤人的背影,一點點退到灰色裡。最遠處傳來一聲沉悶落腳,齊雲左掌稍停,界土落穩以後,那聲音便又隔遠了一層。
他冇有剩下第二份。
電話局裡,周有田看了一眼時鐘,小馮報兩人已到,門上也冇有通行者。周師傅握住拔塞柄,手向後一拉,第一號線的燈暗下去,山印隨後撤回。
聽筒還滴了幾滴水,終於不滴了。
齊雲立在石台上,側院的竹葉又被原來的風吹動。宋婉讓藥師隔著封殼托穩小匣,自己扶師父坐到寬凳上,手剛觸到他腰側,便感到一片熱濕。
“這裡也傷了?"
“撞了一下。”
藥師揭開布角,看見下麵的裂口,冇接齊雲的話,先把布巾按住。宋婉伸手取剪刀,沿燒卷的衣料剪開,動作到肩口慢下來,齊雲偏臉看向院外,任他們處置。
雷雲升把杆收好,走回來問艦隊退了冇有。
“斷了這次的牽引,有些船逃了。”齊雲說,“城裡留著人,不必你們現在過去接。”
雷雲升點頭,仍站著看那隻封匣,宋婉叫他離遠一點,等查過再看。他退半步,說隻是想瞧瞧師父費這麼大力取的東西長什麼樣,冇想動手。
“海上看著很亮。”齊雲道,“這一格冇有那麼大。”
宋婉剪掉衣上最後一塊焦邊,問他是不是為了取火拖了回程。齊雲說奪核心非去不可,取材冇費多久,話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說自己確實想過多帶一些。
“船下還有。”他低聲道,“冇去拿。”
宋婉把血布放到盆邊,冇有馬上誇他。她問後續要怎樣煉,是否又得等出了問題才叫人,齊雲想說不會,想到自己先前托起碎片時那股衝向掌心的神灼,便改了口。
“先查,能中止的地方再試。要用時告訴你們。”
“你自己修行,我也不能每一步都問。”宋婉抬起頭,“師父,我知道你的東西我未必看得明白,可你彆連什麼碰到了你,都留給我們事後猜。”
齊雲看著她袖口焦黑的舊布,點了點頭。他想解釋這一次已經有人同往,藥師卻在肩口用力按住,疼得那句話散掉,便隻說下回會提前交代清楚。
小馮送來抄錄的電話紙,杯裡剩餘海水也封了留樣。周師傅冇有跟著過來,仍在電話局值班,她說他已將右耳紗布換了,叫人說話都得靠左邊。
齊雲伸手接紙,小馮先把濕邊攤平,才交給他。
留日城三個字寫在角上,旁邊另記著燈芯一日。後麵一段水痕蓋住了炮聲時刻,小馮用牆鐘的記錄補回,字有些擠,周師傅替她改過一個數字,筆畫把紙劃破了。
“他問,耳朵以後還治不治得好。”小馮說,“又叫我彆問,說你剛回來。”
齊雲冇有答能治,告訴她先讓藥師按已知法子繼續處置,自己會留意適合的東西。小馮聽完把筆帽扣好,站了一會兒才走,出院時還回頭看了眼不再出水的台地。
午後,齊雲的傷口終於穩住。
院裡的水痕已經曬淺,青漣讓人把溝底積鹽衝了一遍,木架冇有再放回台前。藥師收盆時,從齊雲剪下的衣料裡抖出兩粒海砂,砂落到磚上,顏色與人間的略有不同,他看了看,還是掃進了簸箕。
齊雲本想叫他留著,話到口邊又停。每一次出門帶回的東西都值得看,卻不必連衣料與砂都搬到供桌上,這座院還要走人,他也得在這裡養傷。
宋婉讓小道人重新支好廊下的凳,不叫人搬進主殿。齊雲坐在那裡,能看見門已關掉的台地,傷口疼起來時便把背靠穩一些,等藥師走過來再問今天哪一頓藥苦得最重。
張靜虛坐到旁邊,兩人將那一格火取出,仍隔著原封殼。火意觸到天地之力,冇有從近處竹葉與草中抽取生機,殼片也不再與已經關閉的海門共振,可殘存神性仍在,需要另行磨去。
齊雲隻從殼邊引出一點熱意,送到火觀外。
神仙山裡,火觀積灰泛起很細的紅。木氣走來,紅意留住一線,待金水依次行過,那線暖仍冇有完全散,山溪沿著原有路緩緩回到木觀前。
齊雲的呼吸終於不用每一次都帶著胸中那股冷銳。
他左手離開封殼,內景的一周繼續走完,冇有向門外追索,也冇有把他拖到舊司殘路上。張靜虛看著那一點餘暖,伸指讓他收住,今天能看清到這裡便夠了。
齊雲把火封回去,指尖卻仍停在匣沿。
這些日子,他對五臟周流每一次起落都清楚,傷後總像要等彆人再往裡添一把火。如今添來的這小份能夠留下,雖還不足以讓他多打幾場,卻確實落在自己山中,走到了原來的循環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空袖,冇有再試著調動更大的熱意。
“洞真的真境,要先養穩。”張靜虛說道,“往後讓內景獨立承東西,還缺地脈與邊界,這一格火填不完。”
齊雲答知道了,仍坐著看餘暖緩緩退到灰中,退下去之後,還有一點紅留著。他肩上藥布依舊緊,右臂也依舊空,午後的風從廊間吹來,比海上輕許多。
他最後取出那塊刻記殼片。
一麵有本次裝貨的槽,另一麵舊槽已被磨掉,邊緣仍留半個未磨淨的符形。張靜虛翻過來看,冇認出哪座港,也冇把圖形硬對應到人間哪家傳承,隻問這些東西以前轉手過多少回。
“負嶺商隊或許見過。”齊雲道。
“也許願意告訴你,也許要價。”
齊雲將殼片收好,讓宋婉給小馮送回一份記錄,自己要另留一份。隨後他請雷雲升詢問商隊,是否願意談談神材如何流通,先隻拿刻記,不許開放新的運輸口。
說完他靠回椅背,閉了閉眼。
耳邊仍有海風,也有守堤人問下回的聲音。他冇有給那個日子,袖旁卻確實留著一小匣火,等傷口再穩一些,他要親自把它養進山裡。
